我的奶奶杨秀英，74岁，体重不到80斤，身高不到一米五。清明节前，她就开始每天进山挖笋、采笋，翻遍了附近七、八座小山，连着忙了一个多月。回来以后，她又忙着做笋干，片刻不敢停歇。她要靠笋赚到一年的养老金。
早上6点多，天色还微亮，奶奶早饭也不吃，换上破旧的灰衣裤，套上雨鞋，约上同村的70岁的邓莲奶奶。这对一高一矮银发组合，背着蛇皮袋和弯刀就出发了。
我家在大山脚下，大山山脊从东北往西南切下来，主峰下跟着一道道山梁，撒落着一弯弯竹林。许多竹林不在平地上，而是沿着山谷、溪涧、石头缝一丛丛乱长。每年春天，这些竹子就会长出大山里最丰盛的“果实”。奶奶说：“清明乱，谷雨断，清明一到，笋到处冒头乱长。”同样的，山里人的脚步也跟着乱了。
◉山路上的奶奶。
五一回家，我跟着奶奶和姑姑进了两次山。
从外面看，那些小山包全是密密麻麻的杂树和灌木丛，根本找不到路。但这些完全拦不住奶奶，每一个进出口她都能找到。她往山褶子里一钻，就能摸出一条小径。她心里还有一张“春笋”地图：拨萝岭上最早有小笋;东村小水潭边上的竹林平坦好采;八皂山里有笋，但要在刺丛里钻来钻去;水潭陡坡上笋少，但个头大。
山里基本上没有正式的路，也少不了上坡下坎。跟着她往里走，20多岁的我根本赶不上74岁的她。那些接近90度的陡坡，她抓着树枝藤条，一迈就上去了，找笋、采笋的动作也很快，十来分钟就能扫完一片小竹林。当我还在竹林里磨蹭时，她已经翻过了好几片林子。
最费力的不是找笋，是把笋从山谷里背出来。一个人一天能采两三百斤鲜笋，全靠人力。我第一次尝试的时候，只扛了一捆笋，一上肩就差点受不住，硬撑着才搬了出去。而奶奶虽然手指有伤口，还是背了3袋，姑姑则背了4袋。这一路，我们一手把着后肩背的蛇皮袋，一手拉着树枝，踩着湿滑的泥路，费力往外挪。
扛笋下山不仅费力，还危险，用奶奶的话说，“很容易受伤”。由于地形复杂湿滑，要攀着竹枝藤条上坡下坡，加上身体单侧负重，很难平衡。我跟奶奶上山的那两次，才有了亲身体会。当时我一个没踩稳，滑倒了，屁股坐在尖竹桩上，划了一道口子。只能装着没事，扛着袋子继续走，到家再处理伤口。
◉攀着竹枝下坡。
即便十分熟练与小心，身体上的损伤磕碰仍避免不了。2022年，奶奶上山采笋，右手掌被竹枝戳进一个口子。她瞒着家人，简单处理后就继续上山。去年，爷爷奶奶在后山挖大笋，下雨天路滑，爷爷摔了一跤，由于骨折住了院。但他舍不得花钱，吃了点便宜药就坚持说没事了。今年奶奶又受了伤。她在山上削笋时削掉了右手食指一小片肉，用布条缠着继续干活，第二天又接着上山了。
当天我们家三个人，一共装了8个蛇皮袋，加上邓莲奶奶挖的笋，小车的后备箱和后座全塞满，总共有七八百斤。那次扛了最多的姑姑也说腿疼。第二天，我们三个人在家一起互相擦活络油。
◉因为采笋，奶奶的手和腿都受了伤。
这是我“体验”的一天。而奶奶和邓莲奶奶已经这样干了一个多月，村里人都说她俩找笋找得非常起劲，反倒一些年轻点的伯伯觉得钻林子采笋太辛苦，干脆放弃了。
这几年，卖笋才成为奶奶的主要收入。
前些年，爷爷奶奶还种几亩水稻、花生、红薯。去掉种子、肥料、人工，一年能挣四五千。爷爷80岁、奶奶70岁那年，儿女们谈妥了养老费，每年给两老生活费。奶奶也就不怎么种地了，只种够自己吃的，剩下的小农货卖几百块钱。
但养老费并不稳定。开头两年每家给6000，后来大姑姑重病、孙辈结婚、工地拖欠工资……奶奶体谅儿女，少收了三分之二，到手一年也就五六千。
可开支减不下来。村里人情重，白事喜事酒席钱一年接近上万。妈妈觉得压力大，常为这事吵架。爷爷奶奶执意要去，有些份子钱先替爸爸垫了，一年下来两三千还是老人自己出的。加上年纪大身体也总是小病不断，自从村里村医点撤了，去到镇上治疗，这些零碎的看病费用一年也多了一两千。
奶奶必须自己找钱。
她试过种玉米，收玉米时太重，身体扛不住，最后卖8毛钱一斤，收入还不到几百块。爷爷身体一年不如一年，需要重体力的水稻、花生种不了了。粮食价格又低，种子、肥料样样要花钱。他们也试过多养点鸡鸭，但是鸡舍空间有限，数量一多就容易生病，也难以管理。
况且，“天也变坏了”，这是这几年奶奶常挂在嘴边的话。降雨开始变得不再均衡，冬天变得干燥，春天又雨水过多。天气的变化，让农作物变得更难管理。她吐槽：种花生，花生死，种红薯，红薯死，种丝瓜，丝瓜子都上架都还能死藤。去年秋冬辛辛苦苦浇水才养活油菜，但今年春天湖南衡阳连着下了快一个月的雨，油菜全烂杆了，地里还坏了不少菜苗和庄稼。虫害也变得更为严峻，去年秋冬一翻土，红薯花生被虫吃掉一大半。园里的丝瓜熟了，也到了不放多个粘虫球不行的地步。今年种红薯时，她在插苗期间就开始往地里放杀虫药了。
◉种白薯的奶奶，旁边是今年倒杆收成不好的油菜。
最后她选了笋。笋天生地养，山里有去采就行，不用买种子、肥料、药水，也不用担心灌溉，就看愿不愿下功夫。奶奶说：“采笋已经是很好的，不要本钱，只要人工。”
算下来，这四五年，奶奶通过卖笋干也赚了小一万元，让不少年轻村伯伯们都佩服。2025年，奶奶卖大笋的笋干是10元一斤，卖了一百多斤，约1000元出头。亲戚杨伯伯体谅她辛苦，按15元一斤买走30斤。小笋的笋干12元一斤，卖了1700多元。全年笋收入约3000元。2024年，奶奶卖笋总收入约2800元。再往前一年，则是2000元。
奶奶说，这几年卖笋收入变多了其实是姑姑的功劳，不然一年有40斤笋干都算多的了。姑姑会帮奶奶十来天左右，钱都让奶奶收着。其实按人头分摊加上车的成本，实在算不上划算。
◉在山上采的笋要装进蛇皮袋里背下山。
一家人如此大力气采回家的笋，还有待漫长的处理和大量的缩水损耗。
俗话说“一箩笋，两箩壳”。剥壳是第一步，要把笋尖绞断、撕开、卷着壳剥掉，再细细挑掉白色笋皮，一整天下来手指肿得厉害。
◉剥笋。
剥好的笋则需要放大锅里煮一个多小时，直到变黄熟透，趁着热乎劲快速过冷水，再一条条铺在架子上晒，不定时的翻面。有太阳的日子，笋晒两天就好。碰上没太阳的日子，就麻烦了，得另外用柴火反复烘干。算下来，要把鲜笋处理成笋干一天下来也得忙个几小时。
奶奶说，100斤鲜笋剥完壳，大概剩30斤笋肉。10斤笋肉晒干后，顶多出1斤笋干。有些小笋还会缩水得更厉害。五一那天采了四五百斤鲜笋，奶奶说最后能出的干笋不到20斤，卖不到一两百块钱，分摊到三个人、一整天的山里钻、背、扛、削、煮、晒、翻、收……时薪简直没法算。
◉晾晒要盯着天气，要是下雨，大雨一下子倒下来，要是没来得及收，之前的就白费了。
在电商平台上，笋干的均价都在每斤30左右包邮。这个价格与奶奶们很遥远，她们连快递点都不知道在哪，也并不清楚怎么样才有邮费减免。村里有些人有渠道直接卖给亲友和饭店，能卖到20元一斤。但没有渠道的人，只能以较低价格卖给收货商。
奶奶主要跟村里的固定收货商陈老板合作。他常开小三轮到村里收，山货、农活、草药都收，他们合作了十来年。笋干的价格这两年在8-15元浮动。而收到货后，再去掉老根、按老嫩分类，老板说市场好的时候能卖到一斤22元左右。
有时陈老板给的价低，奶奶会等一等再卖。但奶奶的选择越来越少了。近年来，来村里收货的人明显变少了，以前她还自己到镇子上零卖，这些年镇上走了许多人，买货的也少了。加上去年村里农村客运停了，没有了固定班车，走路要一个多小时到镇上，租摩的又要12元，往返是一笔不少的开支。
如果一直没人来收，山货就等于烂在手里。2025年，奶奶的笋干被压到了8块/斤。即便这样，收货的老板还不太愿意收，奶奶气不过，硬是等到了冬天，让姑姑开车带她上了街另找一家收货商。
一开始这家老板娘出价11元/斤，后来她翻了翻笋干，又说品相差，耽搁太久了，只愿意10元/斤。奶奶不敢再拖，当天卖了46斤，换回了460元。她笑容满面地带着我去买了猪肉、排骨，说要做点好吃的。第二天她又把剩下的几十斤笋干都卖了，可算了了一桩心事。
采笋这种“低回报、高强度、高耐心”的活，村里的男性基本上也不乐意做，但女性却甘之如饴，都希望能有一份自己的收入，不乐意等着丈夫给钱。
“在农村，到哪儿能找到赚两千多块的活呢?”邓莲奶奶对我感慨。
没有人能帮邓莲奶奶，她一个人要干完从上山采笋到制作笋干的全部工作。这些年，爷爷的身体也越发不行，许多家务活、农活，奶奶都不再让爷爷帮忙，大头都落在了奶奶身上。
◉2022年笋季，爷爷还能帮忙挑一点。现在农活大头都落在了奶奶一个人身上。
但奶奶不可阻挡的老去，整个村庄也都在老去。
曾经逢赶集就人挤人的客运车总是空着一大半座位，村里房屋越来越洋气，但门扉却一户户地长久关上了。路灯修好了，夜里拉家常的人却不见了。去年下半年，村里的固定客运班车因亏损严重停运，像是彻底为留守在这个村庄的老人，划下安静的音符。
我们村小组，总共30来户人家，现在只有10来户常住，继续劳作耕田的只有七八户。十来年前，上山采小笋非常热闹，十来多个中老年女性带着家里小孩，叽叽喳喳地上山。奶奶每次出行都有四、五个伴，但后来，那些伴一个个离开了。邻居阳奶奶，走的时候是春天，最后几趟和她一起采的笋还没来得及晒干，全都发霉了。
如今，村小组里会上山拔笋的女性只有六、七位。年纪最大的是84岁的大奶奶，但她只是顺路偶尔采一点，年纪轻的是40多岁的留守妈妈阿西，核心主力只有我奶奶、邓莲奶奶和阿西。
所幸是这几年姑姑们回到了家，她们因为身体不好，不再能外出在工地上打工。回到家里的女儿，便时不时帮年迈的母亲接过来了一些农活。
◉帮忙煮笋的姑姑。
这些笋，是钱，也不只是钱。对于奶奶而言，也意味着尊严。
奶奶杨秀英，从来就是个倔强要面的农村妇女。她家里有九个兄弟姊妹，因为是村里的外来姓，家里格外穷，女孩都没能上学。她只上了两天课，认识不到两个字，就被她的外公喊回来了，毕竟七、八岁的女孩也是能扯猪草、打柴的劳力。
年轻时候的她，天不亮就翻山越岭，翻过600多米雷祖岭去到衡南县，找草、找柴、找笋，天黑才回家。她告诉我，当时她是村里少数的姑娘时不时能带回一小捆笋。那么一小捆，剥下来只有一两斤笋肉，也是家里人难得的加餐。剥下笋壳留下来还能喂猪吃，大家都特别珍惜。
爷爷也看中了奶奶的吃苦耐劳。爷爷年轻时自己在村里记工分，做称重员，发现小小个子的奶奶背回来草料总是最多，非常能干。他们结婚后，早几年家里卖货以花生、红薯为主，价格都是奶奶去谈。从前笋干主要还是留着逢年过节家里吃，老一辈都喜欢吃腌笋炒肉，奶奶的笋总是最受欢迎。
家里的大事小事都是奶奶撑起来的。年轻时候，爷爷被征去修铁路、运木头，工资微薄还长年无法在家，奶奶一个人侍弄着三、四亩地，一边赚工分，一边带大三个孩子。再后来，她又扛起了照顾我和哥哥的责任。没能外出打工成了她一辈子的遗憾，“要不是没读书，不认识几个字，我肯定能有一番小事业，我不比谁差。”
◉因地制宜晒笋的奶奶。
时间是不留情面的，直到我高中、大学、工作，奶奶一直都留在那个小山村。她只能凭借经验用熟悉的劳作来换取微薄的收入。随着年岁增长，身体上的毛病越来越多，多年的胃病、胆管切除、贫血、脑动脉粥样化……去年奶奶生病，花了三千多，她倔着自己出了千来块，不愿花子女的钱。
发展中的山村城镇，一切都在变化。山村被城市抛在身后，年老者被年轻人抛在身后。但奶奶还在年复一年的上山采笋。
小小的笋干是她一辈子的记忆，也是她年复一年积累下的山林智慧，让她有了收入和底气。笋干是她在晚辈和亲戚面前能拿得出手的“自己的东西”，她总会不竭余力的给所有来拜访的亲戚送一些笋干、粉条。
有些亲戚会大方地接过她送的山货，夸奖奶奶的货物靓，也有人嫌麻烦，但她还是每年都留好。这几年她又学会了泡笋，把新摘的小笋，用开水焯后，放到玻璃缸，加点盐水泡着，密封大半年，等儿孙们过年回来就能吃到白嫩嫩的鲜笋。
一个完整的笋季大概有45天，一般是农历清明到小满之间，今年则是从4月初到5月下旬。
笋季分两段。先是清明节前楠竹林里起“大笋”，看着只几厘米的笋尖，地下的笋身却很深，竹根坚韧，用手拔不动，必须用锄头挖，非常考验眼力和体力。一颗大笋要挖近二十分钟。碰上雨天更难，挖回一袋笋里多半是黄泥，沉甸甸的。大笋季快结束时，小笋漫山遍野地冒出来，最早的是绒毛笋，接着是水竹笋，之后是麻壳笋。不同的笋，笋肉厚实程度不同，像是麻壳笋虽说吃起来口感没那么嫩，但笋肉比较厚，上山采麻壳笋来卖最为划算。
除了大雨天不进山和忙地里的活，基本上有一个月出头，奶奶都在山里忙碌着。一次进山，至少要在山里钻两三个小时，再出来，就是一个个鼓鼓的蛇皮袋背在身上了。
◉收获了几袋笋的奶奶。
假期结束，我返回了工作单位，家里又下起大暴雨。奶奶说，水像从天上倒下来一样，幸好家里的笋晒得差不多了。
当时她信誓旦旦地跟我说，不弄了，结束了。
但两周后，5月15日、16日，她又上山了，从5点上山，8点下山，背了几十斤鲜笋回来，晒了两竹搭。她说，想趁着没下雨，给我在缸里泡些鲜笋，回来了就能吃上。
从今年的3月底到5月16日，漫长的笋季结束，奶奶今年算不上“丰收”。她告诉我，去年冬天雨水少，山上的竹子死掉不少，今年笋其实不算多。今年采下来的量，不如去年多。
笋季的结束并不意味着劳动的结束。到了夜里，奶奶还在为笋劳作着，她还要就着灯光，把晒好的笋干收好，一根根放在手里捋好，细细扎起来，分门别类，留些最好的，等过年孩子们回来吃。
在屋外，夜雨骤起，沉沉大山里留下的竹笋将长成新竹林，周而复始。来年竹林还将冒出新笋，等待着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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