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个形单影只的瘸子,是个外村人。
他本该有名字的,我也本该从旁人嘴里听过他的名字,可我忘了。他成为瘸子的原因也是无从知晓的,是天生的,又或是后天出了什么意外的。
他家在村子最边缘,挨着崖边。公路就在他头顶不远处,只是没修路,是个泥坡坡。他一个瘸子,走那道斜泥坡总要费很大气力。村里早都盖起了水泥新房,只有他的屋子,是一块块石头堆起来的。
一到冬天,风穿过石缝,呜呜地响。那不是人哭,是他的石头房子在哭。
他靠捡废品过活。小学六个班,都在第二节大课间做早操时倒垃圾。男生们抢着去倒,不是勤快,是讨厌那套僵硬死板的早操,宁愿多走七八百米,也不愿站在操场上动弹。
而每次,几乎都是我和另一个不讨喜的男孩,去倒那桶垃圾。
垃圾桶是臭的,他石头房子底下,堆的全是垃圾。
我们捂着鼻子往下倒,刚要转身,他就提着口袋、搬着小凳子出来,一点点翻找他的瓶子。
我和他第一次真正的交集,是在一场细雨里。
那天班上大扫除,已经倒过两次垃圾,临上课还得有人去最后一趟。不出所料,我又“荣幸”地在上课铃响时,独自去倒了那桶垃圾。
倒完往回走,他忽然出现在公路上。
我礼貌地朝他笑了笑,点了点头。
他那张沾满泥泞的脸,像僵住的泥土勉强裂开一道缝,挤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
一丝害怕从我心头闪过,我的笑容,也一点点僵在了脸上。
我本想快步离开,他却从手里掏出一块糖。糖衣极其干净,是店里五毛钱一颗的那种。
我小时候贪吃,全然不觉危险,伸手从他那双脏污的手里接过了糖。
他的嘴咧得更大,笑容也更难看。
随后,他一摇一晃,踩着垃圾艰难地回到自己的石头房子,继续翻找他的瓶子。
一两个月后,放了寒假。
天越来越冷,我却闲不住腿,待不住屋里。
比较好的伙伴都出去旅游了,我没地方可去,只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
村里的大人总挤在一间叫茶馆的麻将房里。
四五台麻将机,却围着十几个人,像寻食的雀儿,眼巴巴望着四个人打麻将。
麻将机很是豪华,底下有暖脚的地方,四周还能放茶杯。
我看见那个捡垃圾的人,也偶尔待在那里。
他不像旁人那样踮着脚、探着头,盯着乒乒乓乓的麻将桌。
他只缩在最里面,手不停地揉着膝盖,只是偶尔,像在迎合周围人一般,抬眼望向那场热闹的战场。
在那间不大、挤着三十几个大人的屋子里,他身边,总有一块相对宽敞的空地。
我看乏了,一个人跑去后山逛了逛。
回来已是傍晚,再路过他那座石头房子时,风正猛烈地穿过缝隙呼啸,里面传出的哭声,如往年冬天一般的哭声。
茶楼依旧热热闹闹。
只是,再也没有属于他的、那一块相对宽敞的空地了。
很快就到了新年。
爷爷早已睡下,我独自坐在漆黑的楼下,遥望远方夜空中绽放的烟花。
点点火光映在我的脸颊,成了我身上唯一的光亮。
第二天,捡垃圾的那人死了,死得很突然。
据说是深夜喝醉了,躺在公路中间,被车压死了。
死的地方,就在他石头房子上面的那条公路上。
他的葬礼没有在那座石头房子里办,是村委会抽签,定在了茶楼旁边的空地上。
葬礼上只有两个人戴着白——一个女人,一个小孩,是外村来的。许是他的老婆孩子,又或许只是个沾点血缘的远方亲戚。
其他人却热闹得像在办一场派对,笑声、牌声、喧闹声混在一起,哭声似有若无。
葬礼只一天便结束了。
村子照常运转,只是再不见那两个戴白的人。
我好奇心重,在他去世后的第二天,跑到他的石头房子那里去看。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公路上甚至没有留下他的一丝血迹。只是那座石头房子,不再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了。
后来我倒垃圾,再不往那边去了。
学校在围墙外新修了垃圾池,所有倒垃圾的人都要把垃圾倒在那里。
只是去倒垃圾的,依旧是我,和另一个同样不讨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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