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从黄州贬谪惠州后，丝毫不为个人接连遭遇的人生坎坷心灰意冷。相反，他落地而居，心安即家，日子照样过得充实而洒脱。
凡常劳作之余，他不改文人习性，快意山水之间，释放灵动心性，完全将自己放置于大自然怀抱，望沧溟云卷云舒，览旷野花开花落，闻山间林涛呼啸，听河水潺湲欢歌。
岭南盛产荔枝，是为人间奇珍。往古交通闭塞年代，身居北国之人，若想品尝荔枝，无疑比登天还难。然而，对岭南人来说，每逢荔枝成熟季节，品尝新鲜荔枝，竟比一呼一吸都容易很多。
举凡岭南地域，荔枝成熟季节，放眼望去，密密匝匝的荔枝树漫山遍野，蓊郁苍翠。暗红色荔枝，如夜空繁星，密无边际。人们举手投足间，即可采摘到圆溜涩巴的荔枝。只需轻轻剥去皮壳，灰白色珠玉般的荔枝肉，旋即由手入口，由口入腹，润滋肺腑，爽透心魂。
这等美好享受，对深谙生活三昧的美食家东坡居士来说，岂肯轻易放过？面对如此人间美味，苏学士自是恣意摘取，大快朵颐，反复品咂，神魂俱彻。此情此景，自然引得他文思奔涌，情难自抑，援笔赋诗，畅抒胸怀。于是，便有了那首名为《惠州一绝》的著名诗作问世：罗浮山下四时春，卢橘杨梅次第新。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
熟料这首诗，竟给苏学士招惹了新的祸灾。他的“不辞长作岭南人”诗句，很快传到朝廷里那班对他恨之入骨的高官耳朵里。他们闻之大怒，恶意再生。一个个咬牙切齿大骂：好你个苏轼，贬你去岭南，是让你受苦受难的，不是让你自在享福的。既然你在那里的日子过得如此滋润逍遥，还声言什么不辞长作岭南人？那就成全你吧，让你彻彻底底地老死南荒，毕生再不能北还。随即，一纸文涵从京城飞出，很快辗转飘落到苏轼手中。文涵内容不多，只有寥寥数语，责命苏轼即刻动身，必在限定时日内，赶赴新贬谪地——海南儋州报到。
苏轼去海南后究竟如何，已是后话了，这里不作细述。我们还是说说他在惠州的另一件事吧。
作为一颗当时代乃至整个中华文明星空中罕有人可比的璀璨文化巨星，苏轼豁达乐观、随遇而安的舒朗人生态度，一以贯之，未尝发生过丝毫变易。志得意满时如此，失意落魄时亦如此。横溢喷发的无敌才华，高昂磊落的气度胸襟，恬淡乐观的处世心态，四海为家的疏狂豪迈，成了苏轼极为别致的生命底色。
二度遭贬惠州之时，较之初贬黄州，苏轼的人生境界，更加舒朗，更加高邈，更加洒脱，更加接近大化之境。公务之余，苏轼没有独善其身，而是千方百计地振兴一方文化，倾尽所能地播撒文化种子，精研古代经卷，坚持著书立说。每时每刻，都将自己行进的足迹与对生命的感悟，以简洁文笔记录下来，给后世留下了弥足珍贵的文化上餐。
其中，他的《记游松风亭》一文，记录下这样一段文字：余尝寓居惠州嘉佑寺，纵步松风亭下。足力疲乏，思欲就亭止息。望亭宇尚在木末，意谓是如何得到？良久，忽曰：“此间有甚么歇不得处？”由是如挂钩之鱼，忽得解脱。若人悟此，虽兵阵相接，鼓声如雷霆，进则死敌，退则死法，当恁么时也不妨熟歇。
翻译成现代文字，大意是这样的：我曾借住在惠州嘉佑寺。一天，到松风亭附近缓步走动。没走多远，即感双脚酸困，难以为继。心想，到前面的亭子里休息一会儿再走吧。哪知抬头一看，发现松风亭还在树林深处。随担忧起来，什么时候才能走到啊？踌躇很久，不觉转念一想，立刻恍然大悟：“为啥不能就地休息呢？”很快，像上钩的鱼儿得到了解脱，浑身上下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感觉。他想，如果人人都能悟到这一点多好！就好比处在短兵相接的战场上，战鼓响雷般不停催发。此时冲上去，必会死于敌人之手。退回来，也会死于军法。怎么办？最好的办法就是好好歇息一下，然后再说。
苏轼异于常人的明智与理智，恰在这里。干啥事量力而行，绝不勉强为之。换句话说就是，若足力强健了，就当长短跑或登山运动员。若身材灵巧机敏了，就当体操或跳水运动员。如果任何运动条件都不具备，就心安理得地扮演最能发挥自身优长的生活角色。做任何事，都不能给自己制定压根儿就不可能做得到的目标，更不能不加分析地将自己置于力不能及境地空受煎熬。那样的话，不仅欲速不达，甚或伤身殒命。
就像苏轼，写文章，搞学问，享受生活，是其优长。故而，他拿起笔来，即能挥洒自如，妙语如珠；置身何地，都能随遇而安，享极欢乐。然而，登山运动对他来说，就不是优长了。试想，一个近在眼前的松风亭，他尚且心有余而力不足，哪还敢指望他登临昆仑绝顶、珠峰峰巅？
生活中，谁都知道“无人迹处有奇观”、“无限风光在险峰”。然而，绝不是谁都有胆量、有能力走至“无人迹处”，攀上陡峭“险峰”。
因此，正确审视生活的人，没谁不承认这样一个事实。人与人之间，天生存在诸多差别。不仅存在差别，而且差别很大。正如飞鸟，燕雀即便如何努力，也断不能振翅九霄，搏击风云，声彻寰宇；唯有鹰隼，才能扶摇云端，纵横自如，笑傲山河。
人要想寻求永久的自安、自得、自乐，就必要严格正视自己，规整自己，熟知自身能量，凡事量力而行。千万不能存虚妄不实念想，不做超越自身能量之行。无论何时何地，都要依据自身实力，该做啥就做啥，能做啥才做啥。
古人说：浴不必江海，要之去垢；马不必骐骥，要之善走。
倘真能如此，人自然而然就释去了诸多心理枷锁，熄灭掉过头欲望之火。而后，回归本色本性，活出鲜活人样。
2026.10.16
【文/伏牛石，红歌会网专栏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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