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丽塔·海华丝与肖申克的救赎》说起
斯蒂芬·金的中篇小说《丽塔·海华丝与肖申克的救赎》,以一座监狱作为微观标本,剖开资本主义社会的深层病灶。高墙之内,司法可以制造冤案,权力借宗教外衣大行贪腐,漫长监禁催生“体制化”,一点点磨掉人的独立人格。作品对幽闭环境、绝境之中人性挣扎的细腻书写,传入我国之后,深刻影响了不少作家的苦难叙事,为描摹人性幽暗提供了重要的文学参照。
然而借鉴不等于照搬。毛泽东词中那句“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点出许多创作者容易忽略的根本历史分野:人间依旧有风雨,人性依旧有弱点,但承载人与苦难的社会土壤,早已发生天翻地覆的质变。《丽塔·海华丝与肖申克的救赎》所写的人性扭曲与社会黑暗,在旧中国,其惨烈程度较之小说中的资本世界有过之而无不及。而新中国诞生的历史意义,正是对这套旧秩序的彻底颠覆,实现民族与人民的凤凰涅槃。
肖申克牢笼里的悲剧,根植于资本社会内置的结构性不公。这套体系本身就具备强大的异化能力:司法并非总能主持公道,权力可以封闭真相,制度会慢慢驯化人,使人丧失自主思考的能力,在麻木中接受被囚禁的命运。小说提出的命题冷峻而沉重:在这样的体系之中,依靠体系自身完成根本性修正几乎没有可能,个体的救赎,只能是漫长隐忍、孤独突围式的自救。这是这部作品的底色,也是其社会批判的立足点。
回望近代旧中国,类似的黑暗不是局限于某一所监狱,而是弥漫整个国土的普遍现实。兵匪一家,豪强横行,百姓性命如草芥;黄赌毒黑霸四处蔓延,不断吞噬底层民众;广大民众在层层压迫之下精神麻木,鲁迅笔下的阿Q,正是旧制度长期塑造出的精神症候。国家积贫积弱,被蔑称为“东亚病夫”,整个社会如同一座巨大牢笼。旧制度下的苦难,是制度本身持续制造压迫、催生人性之恶,人与人之间倾轧猜忌成为常态,普通人很难寻得尊严与出路。
新中国的成立,绝不只是一次简单的政权更替,更是人与人之间社会关系的重塑。兵匪横行的旧秩序被连根铲除,取而代之的是军民鱼水的新型关系;祸害中国百年的黄赌毒黑恶势力被大规模涤荡。即便是昔日的战犯,乃至封建末代皇帝,都可以在劳动改造中洗涤旧的思想包袱,成为自食其力的社会主义新人。一盘散沙的国民凝聚在一起,以时代新愚公的姿态移山填海、建设家国;曾经积贫积弱的民族,依靠集体奋斗掌握两弹一星,成长为自立自强的钢铁巨人。
必须厘清一个关键问题:新中国肯定存在矛盾、挫折、个体苦难,冲突有时同样十分激烈,具体事件中的人物抉择、内心博弈也表现得极其复杂。但矛盾的性质已经发生根本性的变化。从宏观层面看,这不再是一套体制系统性异化人性的过程,而是人性文化自我更新的过程;社会发展的总体趋向是向善,而非向恶。矛盾运动,表现为理解、自觉与不理解之间的心理对抗,是旧思想、旧势力的残余不甘心退出历史舞台,与新生人民力量奋勇向前的博弈。
旧世界的苦难,是制度主动生产压迫、催生恶;新中国的矛盾,大多属于人民内部矛盾,是新生社会在克服旧时代思想遗存、推进人性文化提升的过程中必然出现的阵痛。肖申克叙事的底层预设,是牢笼本身难以改变,集体常常麻木甚至共谋加害,人的出路只剩下个体孤独逃亡。倘若无视这一根本差异,不加分辨地把这套西方苦难叙事框架移植到新中国的文学书写之中,把新旧观念博弈简单等同于体制对人的系统性异化,将局部矛盾放大为整个社会的本质特征,便是典型的邯郸学步。
这并非主张不能书写现实的矛盾、个体的不幸与人性的幽暗。任何时代都有人生磨难,人性本就兼具光明与复杂。文学创作可以学习域外作品刻画心理、描摹绝境人性的艺术技法,但不能一并承接其看待社会的底层逻辑。
秋风岁岁依旧,人性幽微之处古今相通,但孕育人性、承载苦难的人间早已换了模样。中国作家书写苦难、剖析人性,根基必须扎在中国自身的历史与现实土壤之上。文学的使命,不是简单移植外来的绝望寓言,而是忠实记录这片土地上人民的阵痛、坚守与新生,写出新社会里人性向上生长的力量。
颂明
丙午年深秋于深圳南山居
【文/颂明,作者原创投稿,授权红歌会网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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