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讨论了资本主义鼓励消费、搞“计划性报废”的现象，忽然听说一位朋友打算拿刚买没几年的油车，申请国补置换电车，笔者觉得有必要继续这个讨论。
在中国人的传统道德谱系中，勤俭节约从来占据着核心位置。“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这句朱子家训流传数百年，凝聚了农耕文明对资源匮乏的朴素认知。
勤俭节约本无可厚非，只是封建士大夫阶层提倡的勤俭节约却是单方面性的。所谓“君子固穷”是对底层劳动人民讲的，自己却未必真的节约，“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是封建社会的常态；教底层劳动人民“安贫乐道”无非是为了让他们安于贫困、不要反抗。
新中国前三十年同样高度提倡勤俭节约，其原因首先也是物质上的匮乏。建国初期，国家一穷二白，工业基础薄弱，外部面临封锁，内部百废待兴。在这样的条件下，勤俭节约不仅是个人修养，更是一种国家战略。毛主席在1957年指出：“要使全体干部和全体人民经常想到我国是一个社会主义的大国，但又是一个经济落后的穷国，这是一个很大的矛盾。要使我国富强起来，需要几十年艰苦奋斗的时间，其中包括执行厉行节约、反对浪费这样一个勤俭建国的方针。”
与旧社会截然不同的是，新中国的领导人是严于律己、带头勤俭节约的。在毛主席的遗物中，有一件白色泛黄的棉质睡衣，从50年代初一直穿到70年代，补了73个补丁，工作人员多次劝他换件新的，他总是说：“现在国家不是还很困难吗？我看再补一补就行了嘛！”在遗留下来的衣物中，除了应付场面的外套，很难找到一件完整没有补丁的衣服。在他居住的菊香书屋起居室，只摆放着一张大木板床、一套沙发、一张写字台，再有就是无处不在的书籍。
那个年代的生活方式，今天回看或许显得清贫：衣服“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家具用几十年不换，一只搪瓷缸能用一辈子。但这种清贫背后，是一种清晰的道德自觉：消费不是目的，建设才是目的；个人享受不是最高价值，人民群众的集体积累和长远发展才是。
更重要的是，在那个年代，勤俭节约与社会主义生产目的是高度一致的。社会主义生产是为了满足人民需要，而“需要”被理解为基本物质文化需要，而非被资本制造出来的无限欲望。当生产目的是使用价值而非交换价值时，产品的耐用性、可维修性、物尽其用便成为天经地义的事。一辆自行车、一台缝纫机、一块手表，往往能用几十年，甚至传给下一代。这不是技术落后，而是在社会主义逻辑下，产品的使用价值本身就是目的，没有必要、也没有动力去刻意缩短它。
毛主席去世以后，勤俭节约的口号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野。表面看来，这是物质生活越来越丰富的表现。然而，丰富也只是相对的：有人蜗居在斗室，有人房产遍地、大量房屋空置……
到了今天，勤俭节约的口号几乎再无人提及，取而代之的是“鼓励消费”的口号。关于这个问题，我们昨天已经讨论过。资本主义生产的直接目的不是满足需要，而是获取剩余价值。只要资本周转越快，同一笔预付资本在一年内实现的剩余价值就越多，这就注定了资本不仅要增殖，还要以越来越快的速度增殖。
所以，普遍化的勤俭节约在资本逻辑下成了必须被消灭的障碍。除了我们昨天讨论过的“计划性报废”从物质上强制重复购买——产品被设计成在某个时间点失效，维修被垄断，配件被锁定，软件停止支持，消费者即使主观上想节俭，客观上也做不到；更为普遍的是通过广告制造焦虑，利用时尚制造过时，鼓励信贷预支未来。“消费”从满足需要的行为，变成了资本增殖的重要一环，而勤俭节约则被污名化为“抠门”、“不爱国”、“跟不上时代”。
不过，这里需要说明的是，资本主义反对的不是一切节约，而是同时作为消费者的劳动者的普遍节约；它要求资本家的成本节约，却要求工人的消费“浪费”。这造成一个悖论：资本一方面压低工人工资，另一方面又要求工人多消费。工人买不起怎么办？消费信贷。
在资本逻辑的推动下，人与物的关系发生了根本性颠倒。人通过消费来确认自身的社会身份和存在价值，而资本则通过控制消费品的生命周期来控制人的消费节奏。当产品以越来越快的速度被淘汰时，消费者不仅在经济上被反复剥削，在心理上也陷入了一种持续的焦虑：“我的东西是不是已经过时了？”“我是不是已经落后了？”这其实就是马克思所揭示的商品拜物教。
资本主义不提倡节约、鼓励消费的做法，已经造成了巨大的资源危机和生态灾难。就像开头提到那位被舆论裹挟着急换电车的朋友，他的油车明明还可以再使用十几年，却在各种宏大叙事的洗脑和“补贴优惠”、“税费减免”的利益诱惑下，着急去换一辆电车。电车被宣传节能环保，却很少有人告诉你，当电池到了八年的使用寿命，电池处理的生态成本谁来承担。
面对计划性报废与商品拜物教的双重围剿，个体的觉醒当然不是简单的“不消费”，那仍然是在资本设定的框架内打转。真正的觉醒，是识破商品拜物教的幻象，打破资本逻辑对日常生活的殖民，重新理解消费与人的关系。这不是回到匮乏，而是走向自由，从资本的强制中解放出来，从拜物教的幻象中解放出来，从“被迫消费”的循环中解放出来，走向一种真正属于人的、理性的、可持续的生活方式。而解放的前提就是彻底消灭资本主义私有制。
勤俭节约作为曾经的社会主义美德，在物质极大丰富的今天仍然具有重要意义：正如马克思在《政治经济学批判大纲》中指出，真正的节约是劳动时间的节约，（资本主义的做法截然相反，它一面鼓励消费，拼命扩大产能造成生产过剩危机，一面又要求劳动者不断延长劳动时间来摊薄人工成本应对危机）而节约劳动时间就等于增加自由时间，即增加个人充分发展的时间。在这个意义上，勤俭节约不是少消费，而是不浪费；不是压抑需要，而是把资源从炫耀性、虚假性、破坏性消费中解放出来，用于公共福利、生态保护和人的全面发展。
【文/子午，红歌会网专栏作者。本文原载于“子夜呐喊”公众号，授权红歌会网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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