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困难、科技水平落后时期，因受客观条件限制，广大乡村里很难有明显的习俗变化。人们的衣着打扮，言语行为，待人接物，风俗习惯，长久如一，极少有明显变化。
孩童时期，农村人很难穿上机制细布，一年到头，浑身上下，几乎全是清一色土布衣裳。上世纪六、七十年代，陆陆续续有两种细布传之乡下。一种叫“宠呢”，浅黑色，纹理细腻，略厚于土布，每块布边沿有条暗红线条；一种叫“灯草绒”，黑、褐两种颜色，布面毛茸茸的，起有凸出垂直条纹。而这两种稀缺布料，不是谁随便都能扯回做衣服穿的。它们出现频率较高时间，当是男女青年订婚过礼或结婚时。男方按照地方习俗，托关系或专门赶赴城里购来两类布料，作为聘礼送给女方。若女方家庭条件好点的，男方所送布料可以直接拿到街上手工业社缝纫部里，付钱做成机制成衣。要是女方家里条件艰苦的，特别是有跟自己年龄相差不大的哥哥弟弟急着联姻或结婚的，布料只能按照家里大人要求，暂时搁置家里，让哥哥弟弟提婚或结婚时使用。这一来，往往是两种布料，你家用罢他家用，来来回回不知转了多少圈。至于哪家青年男女有机会将布料做成心仪的衣服，供自己穿着，还真不好说。故而，那时如有哪个青年男女乍然穿上了“宠呢”或“灯草绒”衣服，一定会招来同龄人羡慕不已的目光，啧啧连声的赞叹。
七十年代中后期，化工布料陆续走进乡下。农村条件稍好点的家庭，开始陆续有人穿上“晴纶”、“的确良”、“迪卡”等化纤衣服了。这些人们眼里极其精细的布料，乍然来到乡下，无异于“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惹得拥有爱美之心的年轻人，无论如何都要攒钱采来布料，到街上国营缝纫部里做件上衣或下衣。
还在七十年代初期，随着尼克松来访，中西方封闭已久的关系开始松动了。不久，中日两国正式建交了。借此机会，国家开始大批量购进日本产的尿素。令人惊异的是，日本尿素袋子外面，无一例外都裹个化纤套子。套子是白色的，上面印着黑体大小字。人们一见，一摸，发现布料轻柔细腻，忍不住一叠连声骂起来：“X他妈，小日本真糟蹋好东西！真好的布不做衣裳，倒用来裹尿素。”
开始，生产队将这些袋子统一收管起来，放在仓库里。后来，不知谁在哪里看到外村有人用化纤袋子做的衣服，眼气得不得了。回来后，偷偷找到生产队保管，好说歹说要来几个袋子。回家后，将袋子拆开洗净晾干。然后，拿到手工业社染坊里，染成黑、青色。紧跟着，走进手工业社的国营缝纫部，做成裤子。
有人一带头，自然有人跟着仿效。一时间，尿素布袋子炙手可热，人人争抢着要。然而，尿素袋子毕竟很有限，能挣来的必定是极少数。挣来尿素袋子的人，一点不耽搁，很快做成了衣服。一旦他们把新做的衣服穿出来，立即招来村里人阵阵饱含不平的抱怨声：
“就他们能，一分钱不掏，钻空子弄这么好的衣裳！”
“凭啥哩，生产队的东西，别人不能弄，他能弄？”
“队里就是不公！为啥不平分到各家各户？布料少了，大人做不了衣裳，给娃儿们做件也行。”
......
总之，为化纤尿素袋子，村里很多人很长时间心里一直很不高兴。那些占了便意的人，听了大家议论，不好意思回笑着，样子有点窘迫，红着脸安慰大家：“这不，我已经沾光了。不是还有明年嘛。不行了，往后让队里挨家挨户轮，总有都穿上的一天。”
当时，人们不知道那些布料叫啥名字，看到人穿在身上，随便刮个风都抖动个不停，便给它起了个名叫“见风擞”。
化纤制品盛行于七、八十年代交接时期。那时，人人都以穿此类衣服为时髦为骄傲，没谁再正眼看下绵延数千年的土布了。这样，土布完成了自己的历史使命，悄然推出了时代舞台。随着土布的渐次退出，制作土布的纺车、织布机也慢慢消失了。
到八十年代后期，农村经济越来越活跃。人们手里多少有点积蓄了，追逐时尚的念头与行为，也随之浓厚起来。
无论什么时代，女性都是衣着服饰快速变迁的时尚引领者。原来只有城里人才有的烫发，渐渐漫溢到乡下。极少数敢为天下先的乡下女性，不怕人们的讥讽嘲笑，勇敢地学习城里人，将头发烫成破浪型。刚开始，大家不习惯，熟识的人见谁烫发了，便开玩笑说：“哎呀，原来是你？大老远，我还以为是哪个电影明星下乡了呢。”烫发女性听了，故意抬手理了下头发，含笑回答：“电影明星咋了，她们不是人？你要是有关系，跟拍电影的人说下，让我去拍个电影，看我能不能成为明星？”
也有仨仨俩俩没烫发女性，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的，撇嘴议论着烫发的人：
“咿，难看死了！跟母鸡窝一样。”
“哼，真会浪摆！不怕别人背后戳她脊梁沟。”
“哼，没看看，有几个正经人去烫发的！”
然而，议论归议论。说到底，这些人不是对烫发有多大反感，而是她们揣着酸葡萄心理。心里明明羡慕人家烫了发的，自己却没勇气做出来。于是，带着嫉恨情绪，心里五味杂陈闹腾着。无奈之下，借辱骂烫发的人来平复自己早已蠢蠢欲动的心理。
其实，隔没几年，烫发在农村已然成习。紧接着，农村集镇上的理发店开始多起来。女性焗油、烫发、拉丝现象，司空见惯，蔚然成风。许多当年骂别人烫发的女子，骂声跌落没多久，自己也成了烫发队伍里的一员。
无论什么时候，追逐时尚之心，人皆有之。这里面，只有谁敢追不敢追逐问题，并没有彼此间喜好上的太大落差。
人们的许多喜好是看时代风气的，更是看人群潮流的。记得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期，农村缝纫机很稀少。许多地方，几乎整村整村没一台缝纫机。那时候，谁要是突然穿一件缝纫机连缀的衣服，必会引来不少人的注目礼。那时物资匮乏，除个别国家工作人员，绝大多数人所穿衣服，都打有大小补丁。缝纫机陆续出现后，衣服上打的补丁开始有了差别。大部分人衣服破了，由家人手工打补丁，打出的补丁针脚粗细不一，布块杂七杂八，不具任何观感。少数自家或亲戚家有缝纫机的人，衣服破了，无需人工打补丁，由缝纫机打补丁。这一来，缝纫机打补丁，风靡一时，也时髦之极。平日里，只要看到谁身上的补丁是缝纫机打的，定会招来人们的议论声。缝纫机打的补丁，细腻规整又匀称，让人们艳羡不已，止不住低声对同伴说：“看看人家，缝纫机打的补丁多好看！比咱们穿的新衣服都美气！”
一段时间，一些人像是患了缝纫机打补丁癖好。新做的衣服还没上身，先找有缝纫机人家，在屁沟后面部位与两膝盖部位，用缝纫机砸几圈补丁线。屁沟后面咂的是椭圆形线路，两膝盖上砸的方型线路。一般情况，每种线路大小至少在四圈以上。不少人意识里，带缝纫机线路的衣服一旦着身，像点缀了奇珍异绣，珠玉宝石，能让衣服与主人灿然生辉，光彩照人。
那时，黄球鞋盛行于农村。这种鞋物美价廉，很实用。不仅穿着舒服，而且利于走乡村坎坷泥泞道路。对绝大多数农村人来说，一旦黄球鞋上脚，不是雨天灌进泥浆，很少有人洗刷的。而国家工作人员就不同了，隔不了十天半月，总要洗刷次鞋。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有人突然发现，黄球鞋稍稍褪去黄色渐变成浅白色，较以前更好看。很快，这一发现遂成为部分年轻人和绝大多数国家工作人员追逐的时尚。为达此目的，一些人积累了经验，新买的球鞋简单刷洗后，在面上蒙上白卫生纸晒。几次三番下来，球鞋的黄色很快会褪去，理想中的浅白色立马呈现在眼前。然而，这些时髦行为不是谁都能做的，不少农村老人认为这是毁鞋。若自家孩子如此做了，必会遭到他们一顿严厉斥责。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出生的人，只是在小时随祖父辈一样，穿大腰裤子，对襟布扣上衣。及至七十年代中后期，缝纫机已经普及广大农村，人们的衣着打扮渐趋时尚起来。大腰裤子、布扣对襟衣服，不仅年轻人不再穿了，老人也不再穿了。纯手工做的衣服，彻底退出了人们的生活（除非遗与个别特殊丝织品外）。取而代之的是，式样与品质繁多的各类成衣。如今，缝纫机早已走出一般百姓家，没谁再伏机做衣服了。
九十年代开始，农村人的衣着服饰日益城市化。城市流行的新式服装，随时流行到农村。这期间，风行一时的喇叭裤、紧腿裤、套裙、连衣裙、宽松大裤子、各类休闲装、中山装、西服等走进了寻常百姓家。品类质地不一的各色衣服，纷至沓来，琳琅满目，比比皆是。让人眼花缭乱，目不暇给。今天，单看年轻人衣着打扮，根本分不出谁是城里人，谁是乡下人。这是时代大气候带来的变化，是人们日益提高的审美情趣的变化，是传统生活习俗改新与变易的变化，是新兴产业频繁创新与迭代的变化。正是生活日新月异的飞速变化，进一步加速了城乡一体化趋势。
如今，以健身舞为主要代表的各类健身活动，早已不是城里人的专利，乡村人也在普遍而热烈地实践着、受用着这一专利。
这些巨大变化，搁在二十年前，简直不可想象。本世纪初，农村人依然靠沿袭千年的频频劳作健身，没谁以专门性的健身活动健身。非但如此，那时的农村人连一般的散步饭后都没有。谁要是步行到户外，一定有事情要做。若无事情，没谁为健身而漫步旷野的。今天，农业机械、化肥农药等新兴科技产品，早已取代了农村人旧时繁忙辛劳的田间劳作形式。他们有大把时间闲置在家，打牌娱乐、喝茶闲谈自不可少，健身养生也早提上生活议程。
早年，哪个农村人敢跳健身舞，定会受到人们不约而同的讥讽挖苦。而今，农村里各类健身活动风起云涌，蔚为大观。可以这样说，如今城市人有的，农村人也有；城里人频繁受用的生活情趣，农村人一点都没拉下；城里人动辄出游四方的赏心悦目旅游，农村人也渐次跟上，且大有不落其后之概。虽然，城乡之间差别依然存在，但随着时间漫延，许多差别正在快速萎缩。随着科技不断发展进步，地球村之说，不远的将来必将变为现实。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其实，人心里都有释放自己、展示自己、升华自己的天然诉求。不同的是，有人敢于追求，有人有条件追求，有人不断创在条件追求。当然，也有部分人受主客观原因制约，强自压抑自己的精神意愿，不让其回归本色状态，不令其绽放该有的光彩。这既是个人的思想认识问题，也是周边环境影响的问题。
凡时尚，只要高雅健康，就要毫不犹豫地追逐践行，绝不能有丝毫的犹豫与懈怠，绝不能瞻前顾后，心意纷乱，踟蹰彷徨。只要面临的时尚，有益于身心，有益于生活，就大胆追求。不要看别人脸色，不要听盈耳杂音，不要为此误了大好时光，不要等时光穷尽之时而追悔莫及。
所谓追逐时尚，决不是随波逐流，不是矫揉做作，不是堕入庸俗，不是自蹈泥淖。追逐时尚，必要有主见，要有选择，要有品味，不能像古人说的“城中好高髻，四方高一尺；城中好广眉，四方且半额”那样的东施效颦，不能像“环肥燕瘦”那样的消磨自身。而应有顺势而为的睿智，“胡服骑射”的实用，剪掉辫子的果决，追求品味的修为，与时俱进的自觉，甩掉长袍的利落，芙蓉出水的风雅。
谨记，追逐时尚，为的是追求高端，快意身心，而不是附庸风雅，以丑为美。唯有思想端正、修为到家，向往美好，品味高雅者，才能赢得真正时尚，才能在时尚熏风吹拂下，心旷神怡，有模有样。
2026.10.12
【文/伏牛石，红歌会网专栏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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