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里讨论时，【王导】谈到：“资本主义市场经济就是资本（传统）的产权观念，难点是社会主义市场经济能不能摆脱资本的产权观念即资本（生产要素）逻辑。
深层的问题一是如果资本逻辑在微观企业的经营管理实践中无法摆脱，如何实现按劳分配的经济效果和全体劳动者当家做主，二是如果能实现按劳分配的经济效果和全体劳动者当家做主（或仅能实现前者），还是否必须摆脱资本逻辑（从传统的产权观念中解放出来是否是第一性的）。”
这是一个涉及社会主义革命的基本问题。
在《共产党宣言》的第二部分，马克思恩格斯也明确告诉我们：
“在资产阶级社会里，活的劳动只是增殖已经积累起来的劳动的一种手段。在共产主义社会里，已经积累起来的劳动只是扩大、丰富和提高工人生活的一种手段”（马克思恩格斯《共产党宣言》第39页，人民出版社1949年）。在这里，马克思和恩格斯把社会主义与资本主义最根本的区别，告诉了我们。他们把两种社会的基本特征非常清晰地显现在我们面前：
（1），资本主义社会生产力特征是生产资料（已经积累起来的劳动）居于支配地位而起决定作用，生产劳动（活的劳动）只是为生产资料的增殖服务的，是资产增殖的工具和手段；社会主义生产力特征是生产劳动（工人）居于支配地位起决定作用，生产资料（已经积累起来的劳动）只是扩大、丰富和提高工人生活水平的工具和手段。
（2），资本主义生产目的是满足生产资料所有者的利益要求；社会主义的生产目的是满足生产劳动所有者的利益要求。
（3），资本主义的生产性质是剩余价值的生产，而社会主义的生产性质上是消费价值的生产。
基于以上认识，社会主义革命的目标必须实现四个转变：
a，社会主义革命必须促使社会生产力产生根本转变：即由生产资料居支配地位起决定作用的生产力到生产劳动居于支配地位起决定作用的生产力的转变；
b，社会主义革命必须促使社会生产主体由资产所有者到劳动所有者的转变；
C，社会主义革命必须促使由体现资产所有者权利要求一一资产所有权的制度向体现劳动所有者利益要求一一劳动所有权制度的转变；
d，社会主义革命必须促使生产资料的资产阶级所有到社会公共所有的所有制的根本转变。
很显然，这四种转变是相互关联的：
随着生产资料由资产阶级私有制转变为社会公有制，自然也消灭了资产所有者，从而使劳动者成为唯一的生产主体；
随着生产资料公有制的实现，自然也消除了人们在资产所有方面的差别，从而使劳动所有权成为生产过程中起决定性作用的利益要求；
随着生产资料公有制的实现，社会生产也必须产生了生产劳动取代生产资料的支配地位，从而形成了社会主义生产力；
与上述这些转变相适应，社会的基本经济制度也由产权制度向劳权制度转变。
因此，社会主义革命事实上包括了：
从资本主义生产力（生产资料占主导地位的生产力）到社会主义生产力（生产劳动占主导地位的生产力）的转变；
生产主体由资产所有者——地主、资本家、股东等到劳动所有者的转变；
权利观念由资产所有权到劳动所有权的转变；
社会所有制由资产阶级私有制到劳动阶级所有制的转变；
基本经济制度由产权制度到劳权制度的转变；
生产方式由剩余价值生产方式到消费价值生产方式的转变。
在《宣言》的第二部分，马克思恩格斯还进一步指出，共产主义革命需要做到两个决裂：“共产主义革命就是要同传统的所有制关系实行最彻底的决裂；毫不奇怪，它在自己的发展进程中要同传统的观念实行最彻底的决裂。”
什么是传统的观念：那就就是与资本主义私有制相适应的观念：包括生产力观念；生产主体观念；权利观念；制度观念；文化观念等等。
资本主义社会是资产者当家做主，也就是谁有钱谁做主；而社会主义社会是劳动者当家做主。社会主义革命必须要实现从“谁有钱谁作主”转变为“谁劳动谁作主”的观念转变。
资本主义社会实行的是按资分配，即生产成果按照投资者的资产量的多少进行收入分配，而社会主义实行的是按劳分配，即生产成果是按照劳动者的劳动量差别进行分配。社会主义革命就是要实现从“资产所有”到“劳权所有”的观念转变。
“同传统的所有制关系实行最彻底的决裂”，主要是要同资本主义所有制及其关系，即资产者占有生产资料、劳动者只占有自己劳动力，从而劳动者不得把自己的劳动力当作商品来实现。因此，传统的所有制关系，既是资本主义所有制及其雇佣关系。社会主义革命在实践上正是要与这种所有制及关系进行最彻底的决裂。
“同传统的观念进行最彻底的决裂”，就是要同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相适应的生产观念、主体观念、权利观念及制度观念进行最彻底的决裂。
在提出了“两个决裂”之后，马克思恩格斯根据当时的情况进一步提出了一些社会主义革命的措施，并阐明了共产党人与其它无产阶级政党的关系处理策略等。
社会主义革命不仅仅表现为共产党领导人民武装推翻地主阶级、资产阶级等反动统治的军事斗争和政治斗争，同时也包括了与旧的社会所有制及生产关系，与旧的传统观念的决裂过程，表现在用与社会主义生产方式相适应的新观念、新思想取代资本主义、封建主义生产方式相适应的旧观念、旧思想的过程。
现实摆在我们面前的重大理论与实践课题，就是如何把马克思、恩格斯在《共产党宣言》中阐明的社会主义革命原则，同当代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实践结合起来。前文提出的核心疑问——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条件下，能不能摆脱资本传统产权逻辑、如何落实按劳分配与劳动者当家作主，并不是纯粹书斋里的思辨，而是我国发展社会主义市场经济进程中必须回答的现实命题。
如果仅仅停留在企业个体的内部管理调整，是不足以完成这一历史任务的。资本逻辑的约束与劳动者主体地位的保障，需要多层次的制度体系共同托举。第一，公有制主体地位是根本性制度保障。只有坚持公有制为主体、多种所有制经济共同发展的基本经济制度，让国有经济、集体经济掌握关键领域生产资料，社会层面才能真正落实劳权制度，确立劳动者当家做主地位并实现按劳分配。才能从根本上防止资本权力无限扩张，为实现劳动所有权、落实按劳分配筑牢所有制根基。倘若公有制主体地位被削弱，资本就容易突破制度约束，重新取得社会经济生活里的支配地位，按劳分配、劳动者当家作主就会失去赖以生存的经济基础。
第二，分配制度是连接所有制与劳动者权益的中间枢纽。按劳分配为主体、多种分配方式并存的分配制度，正是回应这一矛盾的制度安排。社会主义并不否定生产要素按贡献参与分配，承认资本、技术、土地等要素可以获得相应收益，但必须坚持按劳分配居于主体地位。也就是说，社会财富增量的主要部分应当依照劳动者付出的劳动来分配，要素收益只能处在从属、被规制的辅助位置。这就要求通过初次分配、再分配、第三次分配协调配套的制度体系，不断提高劳动报酬在国民收入分配当中的比重。
接下来回答第二个追问：实现按劳分配效果、落实劳动者当家作主，是否必须彻底摆脱传统资本产权观念？要区分“社会总体层面摆脱资本的支配逻辑”和“经济运行层面保留资本要素工具属性”两个维度。
从社会制度、价值导向、生产目的这个第一性层面来说，社会主义必须同资本主义传统资本产权观念实行决裂。也就是在根本制度上，不再把资本所有权当作社会生产至高无上的权利，不再把资本增殖当作社会生产的终极目的，确立劳动者作为生产主体的地位，把满足全体劳动者美好生活需要作为生产的根本目的，这一点是社会主义的本质要求，是不能退让的。如果在思想观念上依旧信奉“资本至上”，一切以资本收益作为评判经济活动的最高标尺，那么哪怕短时间出现局部按劳分配的现象，这种局面也是不稳固的，很容易在市场发展过程中发生倒退。
但在具体经济运行、要素管理的操作层面，初级阶段还不能简单地全盘抛弃资本、产权这些概念工具。我们需要改造旧的产权观念，而不是简单否定一切产权形式。社会主义公有制要全面推行劳权制度，用劳权制度取代产权制度。与旧的资本产权观念要决裂，形成服务于劳动者共同利益和个体利益的新型劳权制度，同时我们也要在一定范围、一定时期允许私有制和产权制度的存在，以便与世界经济接轨。
落实“劳动者当家作主”，也不能仅仅依靠分配收入这单一维度。按劳分配解决的是财富怎么分的问题，劳动者当家作主还包含生产过程当中的民主权利。在公有制企业内部，职工代表大会、厂务公开、职工民主监督，就是劳权在生产现场的具体落地；对于全社会范围，重视劳动阶级法权建设，劳动立法、工会组织建设、对各类企业的劳动监管，保障劳动者的休息权、劳动安全、民主诉求，就是从社会层面确立劳动所有者的地位。收入上实现按劳分配，生产过程实现劳动者参与管理监督，二者结合，才是完整意义上劳动者当家作主。只谈收入分配，忽略生产过程中的劳动者权利，劳权制度就是残缺不全的。
再对照《共产党宣言》提出的“两个决裂”来看当代实践。同传统所有制关系实行最彻底的决裂，在今天不是指立刻消灭一切非公有制经济，而是从根本上废除资产阶级垄断全部生产资料的制度，通过生产资料公有制和劳权制度的主体地位，同时规制资本的雇佣剥削边界，绝不允许资本权力凌驾于社会公共利益、劳动者权益之上。而和传统观念实行最彻底的决裂，则是一场长期的思想革命。资本拜物教的观念不会随着所有制改造自动消失，市场环境下，“资本万能”“按资才是天经地义”这类旧观念会持续不断地再生产出来。这就意味着社会主义革命的思想斗争不会随着夺取政权就宣告结束，它贯穿于整个社会主义建设全过程。
很多人容易形成一种简单化认知：只要完成所有制改造，完成生产资料公有化，所有问题就会自动迎刃而解。但历史实践告诉我们，生产资料所有制的变革只是前提条件。即便建立了公有制，如果思想上没有完成和旧资本观念的决裂，如果制度建设没有跟进，依旧可能出现管理脱离劳动者、分配背离按劳分配原则的现象。前文列举的六大转变——生产力主导力量的转变、生产主体的转变、权利观念转变、所有制转变、经济制度转变、生产方式转变，它们不是一次性完成的事件，而是一个历史演进过程。武装斗争夺取政权，只是开启社会主义革命的历史起点，而不是革命的完成。
放到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历史条件下，这一系列转变就呈现出更加复杂的特征。生产资料公有制和劳权制度成为我国基本经济制度的主体尚未真正实现，劳动者法理上成为社会的主人目前只是理论层面的要求，在大部分微观经济场景，资本要素依然拥有很强的现实影响力；我们确立了劳动所有权的价值目标，但完整成熟的劳权实现制度还需要在改革实践中持续打磨。建立公有制和按劳分配的主体地位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任务还需要作出艰辛的努力。
由此可以进一步引申出实践层面的几点启示：
第一，必须分清目标与现实阶段。马克思、恩格斯所描述的共产主义社会特征，是未来高级阶段的目标，而我们处在社会主义初级阶段，不能用未来高级阶段的标准直接裁剪当下现实，不能简单认为只要市场中还存在资本要素，就等同于回到资本主义；同时也绝不能因为现阶段还要利用资本要素，就模糊乃至放弃社会主义的根本目标，把资本逻辑合理化、永恒化。利用资本，但规制资本；发挥资本要素作用，但坚持劳动的主体地位，这就是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特有的辩证关系。
第二，制度建设要双向发力。一方面持续巩固发展公有制经济，探索公有制多种实现形式，让公有经济更好地体现劳权逻辑；另一方面要规范资本监管制度，设置资本“红绿灯”，约束资本无序扩张，防止资本向社会政治、民生公共领域渗透，把资本活动限定在服务社会发展、服务劳动者利益的框架内。
第三，重视上层建筑与观念领域持续的革命。制度变革离不开思想观念变革。要持续批判资本拜物教，弘扬劳动光荣、劳动者至上的社会主义价值观。如果社会舆论崇拜资本财富、轻视普通劳动，那么即便有完备的成文制度，劳权制度也很难真正落地。“同传统观念实行最彻底的决裂”是持续的思想建设任务，渗透在教育、文化、舆论、社会价值导向的方方面面。
第四，劳权制度本身需要不断实践探索。从产权制度转向劳权制度，不是现成拿来就可以套用的固定模板。按劳分配如何在不同企业、不同行业落地，劳动者民主参与生产经营以什么样的机制实现，公有产权如何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劳动者权益，都没有现成答案，需要依靠实践不断试错、总结、完善。
总而言之，王导在群聊中提出的疑问，本质上就是《共产党宣言》所揭示的社会主义革命根本问题，在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新历史条件下的再发问。社会主义革命不只是过去历史上夺取政权的政治革命，更是贯穿整个社会主义建设时期的社会革命：既要改造旧的所有制，也要改造旧的生产关系，还要改造旧的思想观念；既要看到资本要素在现阶段还会存在的客观现实，又要牢牢坚守劳动居于支配地位、劳动者当家作主、满足劳动者美好生活需要这个社会主义根本方向。如何驾驭资本而不被资本驾驭，利用市场而不被资本逻辑主导，在市场经济土壤之上培育、巩固主发展劳权制度，实现按劳分配与劳动者当家作主，正是当代社会主义实践需要持续作答的重大时代课题。
【文/钟建民，本文为作者投稿，作者公众号：钟建民的理论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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