链接:刘继明随想录:文革为什么失败
刘继明最新“随想录”《文革为什么失败》选择了一个既不同于右翼也不同于主流左翼的角度——它不是以“过来人”的创伤记忆控诉文革,也不是以“捍卫者”的姿态为文革辩护,而是在进行一场关于“失败原因”的严肃讨论。
刘继明试图在辩护与控诉之间开辟第三条道路——“站在无产阶级立场”,在“充分肯定文革成就及其伟大意义的前提下谈缺点和错误”。这个姿态本身,已经提出了一个远比具体历史判断更根本的问题:一种政治认同,是否必须建立在对自身历史的无条件肯定之上?或者说,对一个历史事件的深刻反思,究竟是削弱了还是增强了与之相关的政治传统的生命力?
刘继明的核心论述起点,是毛泽东与黄炎培著名的“窑洞对”。1945年,黄炎培提出“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的治乱循环之问,毛泽东的回答是“民主”——让“人人起来负责”,让人民监督政府。这个回答之所以具有持久的理论魅力,在于它直接回应了现代政治最根本的难题:权力如何被制约?政治秩序如何获得自我更新的能力而不至于僵化腐朽?
刘继明将此与文革建立了因果关联:文革是毛泽东“毕其功于一役”的晚年实践,旨在将“人人起来负责”的民主理想赋予“大鸣大放、大字报、大辩论”等具体形式。但问题在于,这些形式“未能落实到对干部选拔、罢免和监督等巴黎公社式的制度化层面”——换言之,文革创造了一种直接民主的运动形式,却没有为这种形式提供可以持续运转的制度载体。
这个判断的锋利之处在于,它指出了群众动员式政治的一个结构性困境:群众运动的能量高度依赖外部变量——领袖的个人权威、特定的政治氛围、群众的持续热情。一旦这些变量发生变化,运动的成果便缺乏稳固的载体来维系。运动可以是轰轰烈烈的,但它本质上是事件性的、间歇性的,而权力的运行却是日常性的、连续性的。如果一场旨在改造权力结构的革命,其成果不能被“翻译”成日常的制度安排,那么旧权力的惯性就会在运动退潮后悄然恢复。
这或许可以解释一个令人困惑的历史现象:文革期间,群众曾经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政治参与空间,思想觉悟也空前高涨,大字报铺天盖地,批判会此起彼伏,但这一切在运动结束后却未能沉淀为任何稳定的政治机制。群众重新回到了被动员的位置,而权力则像退潮的海水又回归到了原有的位置。刘继明将此概括为“功亏一篑,人亡政息”,这个表述虽然尖锐,却准确地捕捉到了群众民主形式与制度化之间的断裂。
刘继明进而提出了一个更具挑战性的解释框架:文革失败的最主要原因,是“破除了资产阶级法权,却没有建立起与社会主义公有制相适应的无产阶级法权”。他用“软件”与“硬件”的比喻来阐述这一观点——“教育只是制约人思想和行为的软件”,而“制度和法律”才是真正的“硬件”;没有后者作为保障,“旧制度旧观念很容易随着权力更替死灰复燃”。
这个框架的洞见在于,它正视了人的观念改造的艰巨性。“毛泽东过度相信人的主观能动性,总认为人是通过不断的运动式教育就能改造好的”——这一批评触及了马克思主义传统内部一个长期存在的张力:唯物论强调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但革命实践又必须依赖人的主观觉悟和能动改造。如果社会存在(生产关系、所有制结构)已经改变,社会意识是否就会自动跟进?还是说,私有制条件下形成的“几千年私有制观念”具有远超预期的顽固性,不可能“在短短几十年从人的大脑中根除”?
刘继明对此的回答是偏向“硬件”优先的——制度是根本,教育是前提和条件。这个立场有其理论依据:马克思本人确实强调过,人们的社会存在决定他们的意识,而不是相反。从这个角度看,文革时期通过大规模思想动员来“改造世界观”的做法,确实带有某种“意识决定存在”的倒置色彩。
但问题或许比“软件vs硬件”的二分更为复杂。首先,制度和法律本身就是观念的结晶——任何制度设计都蕴含着特定的价值取向和人性假设。“资产阶级三权分立”之所以被作者视为“科学的设计”,恰恰是因为它建立在对权力本性的一种特定理解之上(权力需要被制约、权力必然趋向扩张)。如果“无产阶级法权”要作为一种替代方案被建立,它首先需要一套与之匹配的政治哲学和制度想象力——而这恰恰是文革时期所缺乏的。换句话说,文革不是在建立了新的“硬件”之后因为“软件”跟不上而失败,而是在“硬件”层面根本就没有完成从破坏到建设的转换。
巴黎公社的经验——马克思曾高度评价——提供了一种不同的思路:民选代表、随时可以罢免、公职人员领取普通工人工资。这些不是先验设计的乌托邦蓝图,而是在革命过程中自发生成的制度形式。它们既是“硬件”(有明确的制度规定),又是“软件”(高度依赖群众的主动参与和监督意识)。
文中一个容易引发争议的表述,是称“资产阶级国家三权分立堪称一种科学的设计,这也是资本主义制度立数百年而不变的重要原因”。如果脱离上下文孤立地看,这句话很容易被理解为对资产阶级民主制度的推崇。但放在全文的逻辑脉络中,作者的意图显然并非于此,而是指出一个容易被社会主义政治理论和实践所忽视的问题:任何旨在长期稳定运转的权力架构,都需要某种制度化的制约机制。
资本主义三权分立的“科学性”是它承认了权力的腐蚀性,并通过权力的相互制衡来防止任何一权的绝对化。当然,这种制衡有其阶级局限性——它本质上是在资产阶级内部不同利益集团之间的权力分配,而非真正意义上的人民主权。但它的智慧在于:它不依赖掌权者的个人品德或觉悟,而是通过规则设计使篡权和滥权变得困难。
社会主义政治传统中并非没有类似的制度想象力。除了前述巴黎公社原则外,列宁在《国家与革命》中也曾设想“打碎”旧国家机器后建立的新型国家形态——它应当是“半国家”,是人民自己管理自己的工具,其官员由选举产生并可随时撤换,其薪金与普通工人相当。这些设想虽然没有完全实现,但它们指明了社会主义民主制度化的可能方向。
刘继明提出“社会主义国家领袖一死,变色变质比翻书还要快”的现象,根源确实在于制度化不足——权力高度集中于领袖个人,缺乏制衡机制;群众参与缺乏制度化安排;党内民主流于形式。当领袖在世时,一切靠个人权威维系;领袖一旦离世,权力真空迅速被原有的官僚体系填补,制度的惯性压倒了革命的遗产。这不是某一个特定领袖的悲剧,而是整个政治体制在制度设计上的缺陷。
文章结尾有一段意味深长的话:“什么时候能走出为文革辩护的义愤,直面文革的缺点和错误,总结其失败教训是左派开始走向成熟的一个重要标志。”这句话的真正重量,不在于它指出了文革有缺点和错误——这本身并不新鲜——而在于它提出了一个关于政治认同与历史反思之间关系的命题。
一种政治传统要获得持久的生命力,必须在保持自身认同的同时,获得消化自身历史的能力。无条件的辩护将历史凝固为不可触碰的神话,使传统失去与活生生的现实对话的弹性;而无条件的否定则将历史简化为可供消费的道德符号,同样拒绝了理解历史复杂性的可能。真正的历史意识,需要在肯定与否定之间找到一条通往理想的道路。
刘继明为我们打开了一个并不完美的起点——由于“随想录”文体所限,它在框架上有简化之嫌,在论证上有跳跃之处,但提出的问题具有超越具体语境的意义:当一种政治传统开始有勇气讨论自己的“失败”时,它不是在削弱自身,而是在获得一种更为成熟的历史自觉与活力。从这个意义上说,无论读者是否同意刘继明的具体判断,他所开启的讨论方向,比给出的答案更为重要。

相关文章
头条焦点
精彩导读
关注我们
【查看完整讨论话题】 | 【用户登录】 | 【用户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