硅谷通过完全依附Maga法西斯运动,将其作为获取权力的载体,彻底法西斯化,还衍生出一套“技术至上”的极端意识形态。“如果我们不反击,我们就没有未来。”
文 |史蒂夫·罗斯(Steve Rose)
译| 郑能

“Maga(让美国再次伟大运动)是一场由怨愤驱动的邪教,它借助荒诞超现实的宣传将反对者妖魔化,以此来清除异己”——吉尔·杜兰 摄于旧金山:温妮·温特迈耶/《卫报》
随着埃隆·马斯克、彼得·蒂尔及其同类的财富与影响力不断攀升,吉尔·杜兰提出观点:这些人几乎已经彻底抛弃了民主制度,还找到了堪称完美的政府为他们的野心铺路。
今年4月,吉尔·杜兰仅仅发了两个单词,就被永久封禁出埃隆·马斯克旗下的X平台。当时杜兰正在回应科技公司Palantir发布的22点“技术宣言”:这份宣言大肆吹捧美国的“硬实力”与西方文化,宣扬AI武器,否定包容理念,还提出要推行强制国民服役制度。杜兰的回帖内容是:“省流:法西斯主义”(原文:TLDR: Fascism,TLDR 是“too long, didn’t read”的缩写)。
杜兰指出,他完全没有违反X平台公示的任何一条平台规则——所谓“绝对言论自由”的马斯克不过是徒有虚名。他遭到封禁的真正原因,大概率是他此前发布的推文里,晒出了自己的新书《技术纳粹:硅谷法西斯与民主战争》的封面。这本书的核心论点指出:大型科技公司早已不再站在民众这边,许多身家亿万的所有者已经攫取了经济与政治层面的控制权,正将整个世界的命运推向他们自己那套怪诞、充满末日气息的愿景。
杜兰强调,将他们的行为定义为法西斯主义绝非危言耸听。他查阅了翁贝托·埃科(Umberto Eco)、罗伯特·帕克斯顿(Robert Paxton)、杰森·斯坦利(Jason Stanley)等多位学者的法西斯主义定义,最终确认特朗普领导的Maga完全符合所有法西斯特征:“这是一场被怨愤情绪裹挟的邪教运动,它通过荒诞且超现实的宣传将反对者全部妖魔化,利用公众对社会治安、性别与性取向相关议题的恐慌攫取权力,最终建立起一个法西斯分子眼中适配世界乃至宇宙道德秩序的永久等级体系。除此之外,这场运动还裹挟着强烈的民族主义与军国主义气质。”
他进一步解释称,硅谷早已彻底沦为法西斯主义阵营,“因为他们完全站队了这场法西斯运动,将其当作自己攫取权力的载体”。当Meta、谷歌、苹果、亚马逊、OpenAI的老板们齐刷刷现身特朗普第二任期的就职典礼站台,当马斯克旗下现已关停的“政府效率部”被授予不受任何约束的权限大规模裁撤联邦雇员,当Palantir的AI监控技术成为移民海关执法局推进驱逐行动的工具,硅谷和法西斯运动的绑定关系早已无可辩驳。杜兰表示,这是一场双向奔赴的默契交易:科技巨头们借助加密货币把特朗普及其家族推上了亿万富翁的位置,作为交换,他们拿到了大量政府订单,彻底摆脱了监管与各类监督约束。

彼得·蒂尔,正是硅谷整体右转浪潮背后的核心主导人物 摄影:朝日新闻社/盖蒂图片社
杜兰还提出:“硅谷走向法西斯的另一个标志,是他们信奉了极端的技术至上意识形态。”Maga的诉求是许诺民众回到一个被美化的辉煌过往,而这群“科技法西斯”向大众描绘的是一个被神化的辉煌未来:“我们要走向星际,要进驻宇宙。只要扫清所有阻碍我们加速技术迭代的障碍,消耗足够的能源与算力推动技术突破,就能实现如同神一般的超验跃升。”
这套说法听起来近乎阴谋论,但杜兰手里掌握着充足的实锤证据:马斯克曾做出疑似纳粹礼的手势,还公开宣称共情是“西方文明的根本弱点”;Palantir的彼得·蒂尔2009年就撰文声称“我不再相信自由和民主可以兼容”,还发表过系列演讲,暗指环保少女格蕾塔·通贝里可能就是反基督者;风投公司安德森·霍洛维茨的CEO马克·安德里森甚至改写了墨索里尼《法西斯宣言》联合作者菲利波·托马索·马里内蒂的言论,在自己的《技术乐观主义宣言》中写道:“技术必须向一切未知力量发起暴力冲击,迫使它们向人类臣服。”
杜兰本人是一名记者,也曾担任过政治顾问,他在书中将所有相关细节梳理得清晰透彻,罗列出了所有核心人物(全部为男性)之间的关联,追溯了他们那些常被视为怪诞的思想的起源——在这些人的逻辑里,所有不在他们圈子里、或是反对他们计划的人,都可以被随时牺牲。
要拆解他们这套层层重叠的哲学体系需要花费不少时间,用一句话概括核心就是:“他们的逻辑是,尚未出生的数十亿乃至数万亿未来人类才是最值得重视的,而要让这些未来人能够诞生,唯一的办法就是由这群白人科技精英和超级富豪做出正确的决策,借助AI和相关技术让人类完成超人类进化,拥有跨行星生存的能力。”杜兰解释道:“这些人成为亿万富翁之后,普遍产生了自己比所有人都优越的错觉,因此很容易被这类极端思想裹挟。”

马克·安德里森曾公开宣称技术必须向“未知力量发起暴力冲击” 摄影:史蒂夫·詹宁斯/盖蒂图片社
现年50岁的杜兰和这群精英完全不同:他的父母是加州的工薪阶层墨西哥移民,他在相对贫困的环境中长大,也是家族里第一个考上大学的人。“这段经历让我变得坚韧,也让我始终坚定地站在普通民众这边,而非我职业生涯中接触过的那些有权有势的群体。”
杜兰的书将这场极端运动的思想源头追溯到了两个核心出处。第一个是1997年出版的《主权个人》,作者是美国投资人詹姆斯·戴尔·戴维森和前《泰晤士报》编辑、英国广播公司资深大佬威廉·里斯-莫格(雅各布的父亲)。这本书预言,互联网和加密货币这类数字工具将会开辟一条私有化、企业化、完全不受监管的后民主发展路径,最终的统治权会完全落到那些不受约束的富人权贵手中。二十多年后,这套思想衍生出了“网络国家”的概念,也就是不受民族国家司法管辖的数字领域,由前安德森·霍洛维茨合伙人巴拉吉·斯里尼瓦桑大力推广。
另一个思想源头是柯蒂斯·亚尔文,这位前软件开发者是一位偏好迷幻文化的业余哲学家,有时也被称作“黑暗启蒙运动的教父”。2000年代末,他以匿名博客的形式输出自己的世界观,声称自由民主没能推动社会进步,部分原因是教育、媒体等机构已经被他口中的“大教堂”势力所掌控。
他提出的解决方案是大规模解雇所有政府雇员(他甚至为此造了“Rage”这个缩写,全称为“解雇所有政府雇员”),设立一个“国家CEO”,也就是所谓的独裁者。亚尔文还曾构思出一套应对“非产出公民”的“人道版种族灭绝替代方案”,并且一直否认自己是白人至上主义者,也不承认自己支持种族主义意识形态。杜兰指出,只要稍加深究就会发现亚尔文的思想和纳粹意识形态高度契合,“只是被更新成了适配博客时代的右翼教条版本”。

柯蒂斯·亚尔文曾构思出应对“非产出公民”的“人道版种族灭绝替代方案” 摄影:佛罗伦西娅·谭俊/体育档案/盖蒂图片社
如果没有彼得·蒂尔的推动,上述两套思想大概率只会一直籍籍无名,正是他成为了硅谷整体右转的核心推手。蒂尔通过投资一系列科技初创企业积累了巨额财富,投资版图覆盖PayPal、脸书、Spotify、领英、Palantir、OpenAI等诸多头部企业。2016年7月他就成为了第一个公开支持唐纳德·特朗普的科技界核心人物,还说服了其他同行跟进,其中就包括安德里森——安德里森曾坦言2024年特朗普大选获胜后的那个月,他几乎一半的时间都在海湖庄园度过。
蒂尔对《主权个人》这本书推崇备至,2020年该书再版时,他亲自为新版撰写了序言。他还一直在推进搭建自己的网络国家:最开始他尝试的是“海洋国家”运动,也就是在公海区域建立漂浮的独立国家,之后又在洪都拉斯的一座岛上创立了名为Próspera的“特殊经济特区”。该特区2017年经洪都拉斯政府许可正式成立,据称联合出资方包括斯里尼瓦桑、安德里森和OpenAI的萨姆·奥尔特曼,主打靠宽松的监管政策(对长寿研究机构吸引力尤其大)、低税率和加密货币友好的经济环境吸引数字创业公司入驻。
后续大量同类项目如雨后春笋般涌现:2021年萨尔瓦多总统纳伊布·布克莱公开提出要规划建设“比特币城市”;2023年特朗普宣布计划在美国境内的政府所有土地上建造10座“自由城市”,Próspera的代表也参与了该项目的相关规划;2024年,斯里尼瓦桑在马来西亚柔佛州创办了一所“网络学校”。
蒂尔也吸纳了亚尔文提出的“现有政治秩序阻碍技术进步”的相关理论,他在2009年那篇提出“自由和民主无法兼容”的文章中还表示,“福利受益人群的大幅扩张、妇女选举权的普及”已经让资本主义民主制度难以为继,这番言论在当时没有获得多少主流支持,但亚尔文一直为蒂尔的观点站台,两人很快就成为了朋友和政治盟友。杜兰在书中写道:“《主权个人》为亿万富翁的政治愿景提供了理论基础,亚尔文则为这套愿景落地提供了行动蓝图。”
蒂尔还积极推动把这些理念和相关人员输送进美国政府体系,其中最典型的案例就是JD·万斯——杜兰形容万斯“几乎完全是彼得·蒂尔一手塑造出来的产物”。正是蒂尔为万斯搭建了风险投资的发展路径,先在自己的米斯里尔资本为他安排了职位,之后又投资了万斯自己创立的Narya资本(这批人普遍喜欢用托尔金作品里的相关名词命名)。也是蒂尔扶持万斯踏入政坛,万斯原本曾公开谴责特朗普是“美国的希特勒”,进入政坛后迅速改口站队特朗普,还鹦鹉学舌般照搬亚尔文的相关理论。2021年万斯接受播客主持人杰克·墨菲采访时曾表示:“如果要给特朗普提一条建议,我会告诉他:把行政体系里的每一个中层官僚、每一位公职雇员全都解雇,把他们替换成我们的人。”

“政府亲手造就了这群人,现在这些坐享福利的巨头却想摧毁当初培育自己的体系”——埃隆·马斯克 摄影:马克·皮亚塞茨基/盖蒂图片社
杜兰一直在关注硅谷逐步接管权力的进程,2024年开始就持续动笔记录相关动态。他说:“我原本以为这会是五到十年后才会出现的问题,但当万斯成为竞选搭档时,整个事态的紧迫性一下子就凸显出来了,现在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2025年彭博社的报道显示,当时至少有16名和蒂尔及其关联公司相关的人员已经占据了特朗普政府的核心权力岗位,其中就包括现任AI与加密货币特别顾问大卫·萨克斯。马斯克的“政府效率部”拿着锯子对联邦体系大刀阔斧改革,加密货币和AI领域的监管几乎被完全撤销,特朗普家族跻身亿万富翁行列,科技寡头们也一跃成为了共和党最大的资金捐赠来源。
与此同时,这群人反倒成了他们一直叫嚣要摧毁的政府体系的最大受益方。Palantir目前手握价值约137亿美元的美国政府订单,去年半年时间内股价涨幅就超过90%。安德里森投资了数十家国防企业,这些公司接连拿到大量政府订单,安德里森本人也加入了五角大楼的顾问委员会。就在上周,马斯克的太空探索技术公司拿到了美国太空部队价值16亿美元的火箭供应合同,同一天马斯克公开承诺要在11月中期选举中为共和党至少捐出1亿美元。
杜兰表示:“这是私有化危害的一个极端警示案例。政府亲手造就了这些人,埃隆·马斯克尤其如此。现在这些坐享政策红利的巨头却想拆掉阶梯,亲手毁掉养育他们的整个体系。这是美国情报机构的重大失职——完全没能察觉这股从体系内部萌发的威胁。”
杜兰本人曾在卡玛拉·哈里斯担任加州总检察长时负责她的传播工作,也为已故民主党参议员黛安·范斯坦效力过,他认为共和党和民主党都要为当前的局面负责。“民主党完全没能鼓起勇气站出来对抗亿万富翁的权力,毕竟美国政坛里和共和党一样离不开亿万富翁献金的,就是民主党”。
他特别点名加州州长加文·纽森,称其是典型的“硅谷民主党人”:“你从没见过他公开批评这些科技寡头,他只会不断攻击特朗普,攻击万斯。你想搞出点传播度高的内容很简单,为什么不去抨击一下彼得·蒂尔那些关于反基督者的怪异执念?”杜兰担心,哪怕民主党在中期选举或者2028年大选中重新掌权,“这些科技法西斯最终还是会赢”,因为民主党根本不会对他们进行任何追责。

“几乎完全是彼得·蒂尔一手塑造的产物”——JD·万斯 摄影:威尔·奥利弗/CNP/快门素材网
不过目前来看,硅谷的夺权进程最近推进得并不顺利。全球各地的网络国家项目接连受挫:2021年Próspera的特殊经济特区地位被洪都拉斯新总统肖马拉·卡斯特罗废除,如今该特区正向洪都拉斯政府索赔108亿美元。两周前,斯里尼瓦桑的网络学校被马来西亚当局下令关停,斯里尼瓦桑称自己正打算把学校迁到哈萨克斯坦。特朗普规划的“自由城市”至今没有破土动工的迹象。
杜兰认为,这群科技精英有一个致命的天然短板:“他们绝大多数都对落地实操的现实状况缺乏了解。根本没人愿意住在一个毫无烟火气的网络国家里,放着全球科技中心旧金山不待,为什么要跑到哈萨克斯坦去?”不过他也同时指出,这群科技亿万富翁事实上已经把美国本土变成了一个实际意义上的“网络国家”。
但他们如今很可能已经用力过猛。杜兰表示:“现在硅谷寡头的处境其实非常脆弱。民众普遍已经对他们产生了不满情绪,大家开始联合起来反对数据中心的扩张,也抗拒那种会让所有工作岗位消失、甚至可能直接毁灭人类的AI末日愿景。他们现在已经把民众彻底吓到了,所有人都不再支持他们。完全可以有政客顺着这股民众情绪站出来,提出能回应公众关切的主张,反对这些寡头的黑暗幻想。”
现在的核心问题就是,杜兰说,“我们该如何让局势的风向转向我们这边,共同对抗亿万富翁群体。毕竟他们也有自己的全盘获胜计划,而且他们自认为这套计划一定能成功。”当下恰恰是一个能唤醒民众的关键节点:“在对抗亿万富翁权力的过程中,我们能找到解决所有社会问题的钥匙。每一个节点都是唤醒民众、呼吁大家站出来反击的重要机会。”
他强调,如果我们一直选择退缩,最终的局面会是“我们彻底失去民主,失去正常运转的经济,最后彻底失去未来。如果这都不足以让民众惊醒,那我们最终得到什么结局,都是应得的。”
原文:
https://www.theguardian.com/lifeandstyle/2026/aug/05/journalist-taking-on-tech-fascists-silicon-valley
原标题:“如果我们不反击,我们就没有未来”:这位直面硅谷“科技法西斯”的记者(“If we don’t fight back, we don’t have a future”: the journalist taking on the ‘tech fascists’ of Silicon Valle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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