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万一千一百五十八人，一场考试，一夜归零。
2026年8月7日，河南省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厅通报：7月11日举行的“三支一扶”招募笔试存在“规模性组织作弊犯罪行为”，原笔试成绩全部作废，定于8月22日重新组织笔试。公安机关查明，嫌疑人在考前勾结考务人员获取试卷考题，组织人员答题后，通过电子设备点对点向约定考生传递答案。目前，组织作弊团伙主要成员已被抓获。
消息一出，有人拍手称快，有人如坠冰窟。那些老老实实复习了三个月的考生，那些放弃了已考上的岗位、自费万元报名面试培训班的考生——他们的时间、金钱、希望，跟着这纸公告一起作废了。
有人问：公平吗？当然不公平。这还用问？他们自己烂出一个洞，补洞的材料却从老实人身上拆。
但在追问公平之前，我们得先问另一个问题：为什么一场“三支一扶”考试，会有十四万人挤破头？
2026年，全国普通高校毕业生规模预计达1270万人，同比增加48万人，再创历史新高。加上往届未就业、考研失利和归国人员，整体求职大军超过1500万人，而面向应届生的有效岗位仅567万左右，整体供需比接近2.7:1。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2026年3月，全国城镇不包含在校生的16至24岁劳动力失业率达16.9%，5月小幅回落至15.6%，但每六个走出校门找工作的年轻人里，就有一个处于失业状态。
这是什么概念？每六个年轻人，就有一个找不到工作。
更令人心惊的是签约率：2023届全国毕业生整体签约率约36%，2024届降至32%，2025届进一步下滑至30%。换句话说，七成毕业生毕业即“待定”。而在那些“待定”的人里，相当一部分涌向了同一条路——考公、考编、考体制。
2026届毕业生中，计划报考公务员、事业单位或教师等体制内职位的比例达到25.1%，较2025届的22.5%上升了2.6个百分点。2026年国考报名人数达371.8万，首次反超考研报名人数343万；实际参考283.1万人，而招录人数只有3.81万——平均98个人竞争1个岗位。20余省份的公务员省考，总报名人数约586.95万人，平均报录比约为47∶1。热门岗位竞争比高达6470:1——六千多人抢一个位置。
这不是考试，这是抽奖。不，抽奖的中奖率都比这高。
当市场经济的门一扇一扇关上，体制内的窗就成了唯一的透气口。当1270万毕业生面对567万个岗位，当文科专业供需比达到惊人的1:7——七个人抢一个岗位，当普通双非本科就业率只有81.5%，文科专业更是跌破78%——“三支一扶”对那些没有背景、没有关系、没有资源的普通家庭孩子来说，就是一根救命稻草。
这根稻草，被人掐断了。然而，比起“成绩全部作废”这个结果，更令人胆寒的，是这场舞弊被揭发的方式。
它不是相关部分主动发现的，不是考试院例行监测查出的，而是社交媒体上向来名声不好、动辄被骂“传谣”的网民们，靠着一张Excel表格，生生对比出来的。
安阳、济源等地，“一人岗就有一个人考80分以上，两人岗就有两个人考80分以上”。招一个人的岗位，第一名80多分，第二名只有60多分；招两个人的岗位，前两名都80多分，第三名直接掉到60以下。有网友对比发现，济源市三名考生在6月27日的乡村协理员考试中，成绩分别为59.05分、58.90分、58.75分；而13天后的“三支一扶”考试中，同名三人分别考出84.41分、87.31分、79.12分，最大涨幅达28.41分。更有甚者，安阳市80分以上考生全部从新名单中消失。
“精准断层”,写尽了这场考试的荒唐。
一个省级人事考试，拥有完整的考生数据库、分数分布模型、岗位报名系统，却要靠民间“数据侦探”用Excel来揭黑。那些拿着财政拨款、守着数据库、本该第一个发现异常的“专业监管者”呢？他们在干什么？他们什么也没干。或者说，他们干了什么，我们不知道。
一个连分数都不敢公布的考试院，你指望它敢公布什么？真相吗？
这让我想起五百多年前的另一场考试。
明弘治十二年，公元1499年，礼部会试。江南才子唐寅与同乡徐经结伴赴京应试。三场考罢，京城谣言四起，徐经贿赂主考官程敏政家僮，提前得了试题。大学士华昶据谣上奏，明孝宗敕令停止阅卷，由李东阳审查。
最后查出的实情是什么？唐、徐二人的考卷根本没有进入录取名单——主考官程敏政并没有舞弊。但朝廷为平息舆论，依然将唐寅削除仕籍，永绝仕途。
一代才子，从此只能“藉风流自娱”，余生再未踏进官场一步。唐伯虎冤不冤？一个连证据都不确凿的“事出有因，查无实据”，就断送了一个读书人的全部前程。但古人有一个逻辑是清晰的，科举是国家的命脉，是寒门唯一的上升通道。科举一旦被腐蚀，底层再无出头之日，社会信任瞬间崩塌。所以，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再看看今天。嫌疑人“考前勾结考务人员获取试卷考题”，“多市”“内外勾结”——这是舞弊，这是腐败，这是系统性犯罪。然而目前已知的处理是成绩作废、重考，人事考试中心负责人停职，团伙主要成员抓获。
那些买答案的考生呢？那些“精准控分”的漏网之鱼呢？那些“从旁协助”的领导呢？那些“突然不公布分数”的市区呢？一个都没有答案。
古人查科举舞弊，查出来是掉脑袋的事。咸丰八年戊午科场案，主考官、文渊阁大学士、军机大臣柏葰一品大员被斩立决。今天的组织考试作弊罪，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七年，换一个寒门子弟的一生。这笔账，怎么算？
有人说，重考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是“修复考试公平的重要救济手段”。
我承认，在“找出所有作弊者”不现实的前提下，“全部作废、重新考试”似乎是唯一的选择。但我必须说——这不叫“修复公平”，这叫“止损”，而且是从老实人身上拆东墙补西墙的止损。
那些老老实实复习了几个月的人，凭什么要为作弊者买单？
那些凭实力进入面试、为此放弃了其他机会、花费万元报班培训的人，凭什么要回到原点？
那些被耽误的时间、被消耗的精力、被碾碎的希望，谁来赔？
重考给交通补助——省内200元、省外300元。两百块钱，买得回三个月的日日夜夜吗？买得回一个被偷走的机会吗？
这场系统性舞弊，是怎么发生的？下一个“十四万人”，又在哪里等着？那些靠Excel表格扒出黑幕的网民，下一次还需要出场；而那些拿着财政拨款、守着数据库、本该第一个发现异常的“专业监管者”，下一次，恐怕依然会在事后才“高度重视”。
毕竟，一个连分数都不敢公布的考试院，你指望它敢公布什么？
五百年前，一个被冤枉的唐伯虎，尚且有人写进史书，让后人替他鸣不平。今天这十四万一千一百五十八个被耽误的年轻人，谁为他们写一笔？谁为他们担这个责？
迟到的正义，从来就不是正义。当正义需要靠一张Excel表格来敲开铁门时，那道门本身，已经烂透了。下一次，当系统再次沉睡，真相又将交给谁来揭发？是“传谣”的网民，还是永远“高度重视”的衙役？
这笔账，刚刚开始。而答案，就藏在那扇至今仍未敞开的门后。
【文/付欣宇，红歌会网专栏作者。本文原载于“红旗守卫者”公众号，授权红歌会网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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