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美国副总统万斯出版了新书《共融:寻回信仰之路》(Communion: Finding My Way Back to Faith)。

万斯在这本回忆录中讲述了自己从福音派基督徒到无神论者、最终于2019年皈依天主教的“精神旅程”。表面上看,这是一本关于个人信仰的书——万斯在书中写道,这本书“不是一本基督教护教书”,而是“一个人的故事”。然而,这本书出版的时间点耐人寻味:正值特朗普第二任期中期,而万斯又被广泛视为2028年总统大选的头号热门人选。在美国政坛,政治人物在参选重要职位之前,往往采取出版自传的前奏套路。
新书《共融》被视作万斯在2016年出版的《乡下人的悲歌》一书的精神续作与重新诠释。(对《悲歌》一书的评论,参见今天推送的第二篇文章的“补档”)
《悲歌》聚焦于一个俄亥俄铁锈带少年如何挣脱贫困社区、跻身美国精英阶层的“逃离”,揭示了特朗普能够在2016年赢得大选的社会基础;而《共融》则聚焦的是“逃离”后的失落与再度“回归”。
童年时期的万斯是新教福音派的虔诚信徒,在攀爬精英阶梯的过程中他逐渐疏离乃至放弃了信仰,如今在历经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后,又重新寻回信仰。
这种“皈依叙事”是西方基督教自传文学中的一套具有悠久的思想传统的叙事模式:首先经历对世俗生活的沉迷与迷失,在反思自身有限性的过程中重新发现信仰,最终通过皈依实现人格更新与精神重生。
然而,《共融》可不只是一本虔诚的信仰告白。美国《石板》杂志的书评发现,这本书实际上是“两本书”:前177页是万斯对创伤、父职和精神漂泊的沉思,是一本“有思想深度的读物”;但从某个节点开始,万斯“突然”切入了他对国际秩序的看法,书的后半部分变成了“一本僵硬而缺乏想象力的政治回忆录”。
万斯在书中详细交代了自己从特朗普批评者到特朗普支持者的转变。他曾称特朗普是“美国的希特勒”和“文化海洛因”,但当他准备涉足政坛时,很快发现支持特朗普才是他快速升迁的正确选择。
《共融》后半部分的内容,堪称是万斯的政治宣言。万斯试图用个人经历为基督教回归美国公共生活辩护,将国家归属与“共同历史”强行绑定。他在书中构建的“我们”与“他们”的叙事,为当今美国社会保守主义的回归以及排他性民族主义的崛起提供了理论和文化上的合法性辩护。
那么,万斯要寻回的究竟是什么信仰?表面上看来是天主教信仰,实际上却是一种前新自由主义的“美国想象”:国家以父权般的姿态保护着本土工人、传统家庭和基督教共同体,经济服务于人与社群,而不是服务于抽象的“市场效率”。
翻看以往的新闻报道不难发现,万斯的经济主张看起来似乎与新自由主义有很大的分歧。他公开摒弃弗里德曼式的自由放任经济主张,将关税置于政策核心,拥抱产业保护主义和国家干预。他批评自由市场破坏了人的尊严,主张建立主权财富基金让工人分享AI产业的收益,甚至提出国家应持有顶级公司股份。他直言不讳地指出,过去四十年,美国两党“把本土的工业岗位大规模外包海外,把这个曾经的世界工厂硬生生改造成一个金融服务站和消费黑洞”。
这套被称作“万斯经济学”或“后自由主义右翼”的经济民族主义,本质上是新自由主义走向全面失败之后的替代品。
然而,对新自由主义的反对并不一定意味着“进步”。恰恰万斯在经济主张上的这种“反叛”,使他与近二十年来全球资本主义结构性危机中滋长的新法西斯主义思潮形成了奇异的共振。

新法西斯主义崛起的重要原因,正是以新自由主义为特征的当代西方资本主义的内在危机引发的“反向运动”。20世纪末席卷全球的新自由主义冲击了福利国家的基础,西方各国的社会保障机制名存实亡。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爆发后,新自由主义无力应对全球资本主义的经济困境,它把财富从工人阶级转移到资本家手中,进一步加剧了贫富分化和生产过剩危机,催生了占领华尔街等一连串的民众抗议浪潮,威胁着资产阶级的传统统治。正是在这样的危机中,新法西斯主义应运而生。
万斯在政治上展现出与新法西斯主义思潮高度契合的特征,例如:
他曾公开表示若在2020年任副总统会阻止选举人票认证,主张解雇大量中层官僚,用政治忠诚取代专业文官制度;
他与极端右翼势力暧昧不清,在慕尼黑安全会议上公开会见被广泛视为新纳粹组织的德国极右翼政党领导人;
他的外交政策咄咄逼人,主张增加巨额军费,将关税视为战略武器……
历史已经表明,法西斯主义是资本主义危机严重到了垄断资本无法正常统治的产物。一旦法西斯主义成为主流意识形态,不仅国家内部的“替罪羊”会受到残酷压制,对外发动侵略战争的风险也会急剧加大。
万斯的崛起正是这一逻辑的鲜活案例:
他一边谴责新自由主义的放任市场摧毁了铁锈带,一边却将底层白人的苦难转嫁为对移民和“他者”的仇恨;
他一边以“人”的名义批判资本主义对人性的异化,一边又用民族主义的迷药继续麻痹民众,将他们引向对内强化管控、对外扩张对抗的道路,毫不掩饰地表达对东大等后发竞争对手的严重敌视。
从自由到法西斯之间,有时只隔着一次深重的绝望。
这并非美国独有的现象。当今世界,新法西斯主义正在全球范围内抬头。从日本新军国主义的膨胀,到欧洲的极右翼政党崛起,再到全球性的民族主义回潮,资本主义的结构性危机正在催生垄断资本的新政治工具。当新自由主义主导的资本全球化的恶果日益显现,民众的不满情绪并未化作反对资本主义制度的现实力量,而是在生存的绝望和右翼民粹的引导中急剧右转,沦为新法西斯主义不断滋长的社会基础。
当今世界已从工业资本主义全面进入更为腐朽的金融资本主义时代。当垄断资本无法通过传统的虚伪的民主程序维持统治时,它就会诉诸法西斯主义的手段,这正是代表“新右翼”政治的万斯能够从“素人”迅速变成政坛宠儿的根本原因。
万斯从铁锈带的废墟中走出,一路攀升至美国权力的顶层。他写了一本关于“寻回信仰”的书,但他寻回的并非救赎之路——而是一条通往法西斯主义强权幻想的不归之路,这条路正在把整个美国人民拖向深渊。
而对于全世界被压迫的人民来说,真正的出路不在于“回归”任何一种关于过去的“乡愁”,而在于向着一个超越资本主义的新世界前进。

【文/子午,红歌会网专栏作者。本文原载于“子夜呐喊”公众号,授权红歌会网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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