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有一个很有意思的新闻，2026年7月15日，也就是前几天的事，英国议会通过了一个《钢铁工业(国有化)法案》，根据这个法案，英国政府强制将中国敬业集团全资控股的英国钢铁公司(British Steel)收归国有。
然后我看到很多人从契约、自由的角度去讨论这个事。其实这事根本不是什么契约精神、商业道德层面的问题，而是资本固有的发展逻辑必然带来 的矛盾。
英国钢铁公司最早追溯起来，是一家已经有160多年历史的老牌钢企，拥有英国仅剩的两套铁矿石冶炼高炉，可生产军工、铁路等特种钢材，属于英国本土为数不多的完整钢铁产业链资产。这两座高炉对英国来说有多重要，我们稍后再聊，这里先聊聊它的历史。
160年的历史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它先是经历了从列宁时代所论述的工业垄断资本的前帝国主义时代，然后又经历了冷战时期的国家垄断资本主义，再到后来的新自由主义、金融垄断资本主义、逆全球化的完整资本运动周期。从这家公司的演变过程，我们也可以看到整个资本运动的运行逻辑。
一、国家垄断资本时期
列宁时期的工业垄断资本主义的发展，催生了两次世界大战。两次大战并没有完全消灭资本主义，但是它彻底摧毁了过去垄断资本的自由放任体系。
战争中各国政府全面管控工业、资源、金融，国家机器深度绑定垄断资本，出现了列宁在《帝国主义论》中所预料的：“(战争)大大加速和加剧了垄断资本主义变为国家垄断资本主义的过程。”
战后，由于欧洲废墟需要快速重建、破产企业需要重新整合、国内阶级矛盾需要尽快缓解、冷战时期还要搞大规模的军备竞赛，这里面任何一项都不是单纯的私人垄断资本可以完成的。
于是，国家进一步深度嵌入到资本再生产的过程中。政府通过财政、国有化、产业规划、福利制度、央行调控等办法，一边为垄断资本兜底，一边将自身也融入进了垄断资本之中。西欧、日本等国都进行了大规模的国有化，将钢铁、煤炭、交通、电力企业等收归国有;同时政府出资搞基建、军工研发、建立社会福利体系等等。
而英国钢铁公司，就是在这一波国家垄断资本主义秩序确立的过程中，于1967年，由国家出面将过去的英国14家钢铁公司进行整合重组、收归国有，组成了英国钢铁公司(British Steel)。这就是我们今天新闻里面讨论的这家英国钢铁公司(British Steel)。
但是国家垄断资本主义，它的本质仍然是资本主义，它仍然遵循以市场为根基，以利润为导向的资本主义生产的根本原则。简单说，就是无论国家如何深度嵌入和影响，如何兜底和调控，它都要遵循为市场利润而生产的资本逻辑。如果没有市场有支付能力的需求，它就必须依赖国家的巨额补贴，补贴不到位，它就得破产。
国家垄断资本主义不能化解资本运动的内生性矛盾。到了70年代，产能过剩危机叠加石油危机，通胀+停滞的危机同时出现。过去为了缓解国内阶级矛盾而建立起来的高福利、高国有化、劳工保障体系等，反过来极度压缩着垄断资本的利润率。凯恩斯主义的国家财政刺激政策，也使国家背上了沉重的财政负担，这就导致了国家难以再大规模的干预和兜底。曾经那套国家垄断资本主义的逻辑维系不下去了，这套制度很快出现了它的天花板。
正是在这种情况下，新自由主义开始登上历史舞台。撒切尔、里根的新自由主义改革，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开始的。
二、新自由主义时期
为了摆脱沉重的财政负担，应对七八十年代的滞胀危机，原先的国家垄断资本，开始纷纷抛售和甩卖原来的国有资产。因此，其实我们所说的新自由主义，其核心就是解除对资本限制的一场私有化浪潮。
各主要的资本主义国家，开始抛售国有企业，各种公共资源(水务、钢铁、能源、交通)也全部私有化;同时，为应对工人的反抗，他们开始削弱工会权力、削减工人福利、放松劳动保护，以便提升垄断资本的利润率。
这场新自由主义改革，最大的影响还不是摆脱国内财政负担的问题，而是促成了冷战后期，最大规模，影响最深的一场全球化运动。这次全球化与最早的大航海时期开始的探寻新大陆、掠夺殖民地有着本质的不同，它最大的特点是开启了全球产业分工。
过去探寻世界市场，掠夺殖民地，是为了进行商品输出、掠夺原料和奴隶、搞资本输出，但这一次新自由主义催生的全球化第一次开启了世界范围内的全球分工体系。
发达资本主义国家开始将低端制造业向外转移至拉美、东南亚、中国等发展中国家。这样一来，一方面可以获得发展中国家的廉价劳动力和原料，从而赚到超额利润;另一方面呢，又可以大大瓦解本国的产业工人的阶级力量。对吧，过去你对资本不满了，还可以罢个工啥的，现在它把很多制造类产业都转移出去了，都不在国内生产了，你说你找谁罢工去。
英国钢铁公司就是在撒切尔的新自由主义改革浪潮中，于1988年完成全面私有化并上市。
但是私有化改革，并没有解决英国钢铁公司的实质问题，这家公司先后转手荷兰康力斯、印度塔塔钢铁、英国私募基金 Greybull，每任东家都持续巨额亏损，直到兜兜转转落到中国敬业集团的手里。
那么，为什么英国并没有将这家公司的产业一并转移出去，或是干脆直接破产清算呢?很多人以为是为了保住这家公司近4000员工，以及上下游产业链2万多工人的饭碗，以防止社会动乱，同时赢得该地区的选票。但其实这只是一方面的原因，还有另外一个更为重要原因，那就是钢铁生产，对一个国家的工业基础有着至关重要的战略意义。
如果说粮食是维持生命的必要原料，那么钢铁就是维持工业的必要原料。
有人可能会问，难道英国就只有这一家钢铁企业了吗?当然不是。
但是，能把最初始的原材料——铁矿石，炼制成原生钢的企业，在英国还真就只剩下这一家了。
大家知道，在钢铁已经普遍过剩的时代，是很少能够用到铁矿石去炼制原生钢的，因为光是淘汰下来的各种废钢，就已经能够满足绝大多数的钢铁冶炼需求了。因此，把过去传统的老高炉，升级成专门用于炼废钢的电弧炉，这样冶炼成本就要低得多。
但是从国家战略安全的角度看，电弧炉高度依赖废钢，一旦国际废钢的供应出问题，钢铁生产就会受制于人，而完整的钢铁生产链，又涉及到铁路、国防、军工等关键设施。因此，这不单纯是一个赔不赔本的问题，而是涉及英国的核心战略能力。
而敬业集团所收购的英国钢铁公司里仅有的两座老高炉，是英国目前仅存的，能够直接使用铁矿石，炼制原生钢的设备。一旦关闭，它就成了G7国家里面，唯一不具备原生钢生产能力的国家。这对于历任英国政府来说，都是政治上不能接受的后果。
所以，在撒切尔私有化浪潮后，尽管英国钢铁公司在全面私有化后，仍然是屡屡陷入经营困境，但是英国政府仍然在极力用各种补贴、承诺来维系它的运营。
新自由主义的全球化，为过去发达国家的垄断资本找到了新的投资场所和广阔的发展中国家市场。同时，在这个过程中，随着全球化全面铺开，跨国资本迅速膨胀，它们摆脱了过去旧殖民体系那种老旧的掠夺模式，不再依靠军事占领、殖民地掠夺，而是依靠不平等的国际贸易规则、国际金融资本的债务枷锁、技术专利的垄断这样的新方式，把发展中国家同样定位成原料供给地与低端加工厂，而自己则躺在全球化的红利上享受超额利润。
但新自由主义并没有解决资本运动的固有矛盾，贫富差距在这个过程中持续扩大，本土的制造业持续外流，产业空心化日趋严重，金融投机泡沫持续堆积。制造业从国家垄断资本主义时代起到的兼顾社会发展、民生就业问题的工具，到了后来越来越沦为金融资本的附属品。
三、逆全球化时期
英国钢铁公司就这样兜兜转转维持到了2019年才进入破产保护。
公司的两座老旧高炉能耗、环保成本极高，钢铁生产严重过剩，公司早已陷入巨额亏损，3200 名工人面临失业。
英国政府全球寻找接盘方，欧洲、印度、土耳其资本全部拒绝接手，烂摊子无人愿意承担。
这个时候，中国资本敬业集团出来接盘了。
为什么它愿意接受这个烫手的山芋呢?因为它觉得是时候抄底了。
2020年，河北民营钢企敬业集团以5300—7000 万英镑，从破产管理人手中全资收购英国钢铁全部股权。
从表面来看，这次收购有三个极大的好处：
第一，就是价格足够低，7000万英镑买一个百年品牌，还有成熟的欧洲国际市场，简直太划算了;
第二，拥有了这家公司，就可以获得英国制造的标签，从而规避欧洲市场过去针对中国钢材的各种限制条款和关税壁垒;
第三，英国政府为了寻找接盘侠，公开承诺未来投入巨额资金补贴，扶植企业进行设备升级和技术改造，从而提高产能。
对于过去在国内吃惯了国家补贴，把补贴看成是一件顺理成章的事的企业来说，这是一本万利的生意。我出一点点钱就能获得所有权，然后政府还和我一起投钱，升级设备，改进生产，又有欧洲那么大的市场，怎么算好像都亏不了。
但是等公司的钱一投进去，收购一完成，一切就变了。
时间进入2020年，过去新自由主义叠加金融资本全球化的这条路，突然间逻辑不通了。新冠的爆发把原来掩藏在地底下的矛盾通通暴露了出来。
由于新冠的流行，切断了全球供应链，这个时候美国、西欧等发达国家产业空心化问题的严重性被突出地摆到了台面上来。
产业链断裂风险，基本生活物资极度依赖进口，2008年后各国开启的无限量化宽松又把政府债务、国内通胀推高到了一个史无前例的地步。
在过去，他们也担心这个问题，但是没有那么地担心。这是因为国内垄断资本掌握着金融、科技领域的绝对霸权。我把高价的技术专利卖给你，然后进口你的廉价工业品，只需要牢牢把握住产业链上游的核心就可以了，新冠造成的产业链中断毕竟是暂时的。
但偏偏最近十几年，过去的发展中国家一步步的在科技、金融领域都对发达国家形成了追赶，挑战的态势。过去常规的贸易战、关税战、技术封锁居然打压不住了。那你没有了产业链上游的优势，你这个坐吃全球化红利的宝座还能坐多久呢?
于是，垄断资本的发展经过了新自由主义，金融垄断资本大肆扩张的阶段以后，来到了最新的阶段——逆全球化的垄断资本主义新阶段。
这个阶段最本质的特征就是——全球化退潮，帝国主义阵营对抗重启。
美西方垄断资本为维护美元、科技、军事霸权，推动产业链“去风险”，于是搞起了阵营分割和经济捆绑。不同的经济集团为了取得更多的对资源、管道、能源的主动权，不惜诉诸于战争。
于是，世界从单一的全球市场，分裂为多个相互博弈的垄断资本势力范围，国家垄断资本再度强化，各国政府重新强力干预本国经济。但这一次的强化，不再是战后初期那种服务于新秩序的重建，而是服务于大国地缘争霸和本国垄断资本的竞争。(美国芯片法案、欧盟工业法案)、出口管制、单边制裁、军备扩张，国家机器全面配合资本争夺资源、市场、科技制高点。
这个时候，我们再回到英国钢铁这家公司上来。
2020年初中国敬业集团收购英国钢铁以后，就恰巧赶上了这个逆全球化的周期。
就在收购当年，它就先后遭遇了全球产业链停摆、俄乌战争引发的能源危机，电力价格暴涨，冶炼成本飙升，国际市场萎缩的一系列问题。
而且，当初收购的时候，英国政府不是承诺投入巨额资金，补贴企业的设备更新吗?但是经过金融垄断资本时期的几轮大放水以后，很多国家通胀高起，政府债务负担迅速加重，哪还有钱给你补贴?
结果，承诺过的补贴不但拖了几年不给，而且价格一砍再砍，10亿英镑的转型补贴，被英国政府一路砍到了5亿。然而，就是这5亿，还附带了一系列十分苛刻的条件，除了在资金使用上的全程监管极其严格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条件，就是不能关停原来可以用来冶炼铁矿石的老旧炉——尤其是在当下这个战争风险极速酝酿的阶段，保证自产原生钢的完整产业链，就被上升到了军事战略的高度。
然而，对敬业集团来说，你这不是扯犊子嘛，你搞国家安全战略，我来买单?不升级新电弧炉，靠着这两台老陈旧，高能耗的设备，一辈子别想扭亏为盈了。
过去几年的时间，敬业集团已经持续投资了100亿人民币，现在补贴没落着，设备升级不了，市场又萎缩，国际政治风险又极速升高，那还何必要继续投钱，往这个无底洞里钻呢?
于是，敬业集团摆烂了。
但是英国政府出于自己国家的战略安全，以及选民支持的考虑，又不能看着它破产摆烂，于是便在2025 年 4 月 通过了一个《钢铁工业(特别措施)法案》，剥夺了敬业集团的生产管理权，然后派自己的政府官员和管理人员接管了英国钢铁公司。
这一接管，英国政府把过去日亏损70万英镑的这家企业，迅速干到了日亏损130万英镑，财政更加难以为继。
去年只是强制拿走了管理权，那时候本来敬业集团自己也摆烂了，无所谓了，但今年，为了解决所有权问题，英国政府又在前几天通过了一个《钢铁工业(国有化)法案》，通过这个法案，强行将英国钢铁全部资产收归国有，彻底剥夺敬业集团股权所有权。
那么具体怎么个强行法呢?
英国政府认为，你既然摆烂了，那我当然就要接手过来，至于你的股权怎么办?只能按照当初你投资时的价格计算，也就是差不多5000万-1亿英镑左右的价格收回英国国有。
而敬业资本这边不干了，觉得自己在那里投资了100多亿，你现在几千万英镑就想买过去，这不明抢吗?
而英国政府觉得，亏损是你的事，给你几千万就不错了。你既然摆烂不管，那我就强制拿过来，钱就这么一点，你爱要不要吧。
所以，这事其实本身一点也不复杂，来龙去脉就是这么个简单的过程。
但是，当你把整个公司放到历史的大背景下去看的时候，你就会发现，从表面看，这只是一个商业纠纷，你可以骂英国政府没有契约精神，不讲承诺和信誉，还搞什么强制国有化，你也可以认为是敬业资本自己投机抄底失败，结果导致了自己的巨额亏损。然而，当你往深处去看，其实英国钢铁公司的命运沉浮，背后折射出的，恰巧就是垄断资本的百年演变周期。
它所遵循的演变规律，从来不是什么简单的契约精神或商业道德规律，而是整个垄断资本的演变和发展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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