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在红色时代创作过《梁祝》、改开时代创作《王昭君》、“新时代”创作《情殇——霓裳骊歌杨贵妃》《交响序曲——繁花》的陈钢先生去世的新闻,让我又想到意大利历史学家克罗齐的那句“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了。
《梁山伯与祝英台》是陈钢先生的成名作,传世的爱情故事总是离不开时代的背景。《梁山伯与祝英台》作为中国四大民间传说之一同样也是如此。它历经千余年的流变与传播,从口头文学到戏曲、电影、电视剧、小提琴协奏曲乃至芭蕾舞剧,其艺术形态不断更迭,但其核心主题——对封建礼教的反抗、对自由爱情的追求——始终保持着强大的感染力。“梁祝”故事的流变本质上是多重力量通过媒介转换、情节增删与主题重构争夺话语权的过程。每一次改编都是一次时代的重写,都是一次以当代意识对历史文本的重新激活。
2007年何润东、董洁主演的电视剧《梁山伯与祝英台》,是在影视化表现“梁祝”的爱情故事中让我印象很深的一部影视作品。它在东晋门阀政治的历史背景之下,以梁山伯与祝英台的爱情悲剧为主线,较为系统地呈现了士族制度的罪恶本质与封建礼教对人性的戕害。然而,与该剧的艺术追求形成尖锐对照的,则是很多观众中广为流传的一种论调:“祝英台应该选择马文才”——这一声音在B站的弹幕、小红书和抖音评论区上都不绝于耳。有网友对此深感困惑:“难道生活在现代社会的人,还不如人家封建时代里的祝英台有追求?”,结果马上被喷:“马文才长得帅、家世好、对祝英台非常深情,比梁山伯好一万倍,祝英台就是应该嫁给他”。这一现象绝不是简单的审美趣味差异,当然也不是孤例:

除了批判,我在想他们的错误意识是怎么产生的?要解决问题就应该找到错误意识产生的根源。
历史唯物主义的核心命题之一是物质生活的生产方式制约着整个社会生活、政治生活和精神生活的过程。不是人们的意识决定人们的存在,相反,是人们的社会存在决定人们的意识。恩格斯在致约·布洛赫的信中进一步阐述道:
经济状况是基础,但是对历史斗争的进程发生影响并且在许多情况下主要是决定着这一斗争的形式的,还有上层建筑的各种因素。
将这一方法论应用于《梁祝》分析,意味着我们不能仅仅将梁祝的悲剧理解为“父母之命”的个人意志冲突,也不能简单归结为“富家女爱上穷书生”的浪漫叙事。相反,必须追问:是什么样的生产方式和社会结构,使得祝英台“应该”嫁给马文才?是什么样的经济基础,决定了婚姻制度作为阶级再生产工具的本质?是什么样的上层建筑——包括政治制度、法律规范、意识形态——使得梁山伯与祝英台的爱情从一开始就被宣判了死刑?
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的另一个核心范畴是阶级分析。列宁指出,文学事业应当成为无产阶级总的事业的一部分。这并不意味着文艺要沦为政治宣传,而是强调任何文艺作品都不可避免地带有阶级性——要么自觉地为统治阶级服务,要么自觉地站在被压迫阶级的立场上进行批判,要么在不自觉中成为某种阶级意识形态的载体。
在《梁祝》的分析中,阶级分析要求我们不仅要看到“士族”与“寒门”的对立,还要看到这种对立如何具体化为婚姻制度、教育制度、官僚制度等一系列社会机制。同时,我们还要运用意识形态批判的方法,揭示那些看似“自然而然”的观念——比如“门当户对”、“婚姻大事父母做主”、“女子无才便是德”——实际上是如何作为统治阶级的意识形态而被生产和再生产出来的。正如卢卡契所言,伟大的现实主义文学能够在个别人物的命运中再现整个时代的本质。这就要求我们在分析“梁祝”的爱情故事时,既要考察艺术改编对东晋门阀制度的历史呈现是否准确,又要考察其艺术虚构是否达到了对历史本质的揭示——也就是恩格斯所说的“细节的真实”与“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的统一。
07版《梁祝》将故事明确置于东晋门阀制度的历史语境之中。剧中反复出现的“士族”与“寒门”的对立,并非简单的戏剧冲突设置,而是对特定历史时期社会结构的艺术再现。
门阀制度是魏晋南北朝时期特有的政治制度,它是中央集权制减弱和历史动荡的产物。在这一制度下,社会被划分为严格的等级:士族与平民不仅不能联姻、不能同乘共座,甚至服饰也有严格区别。这种制度本质上是一套阶级再生产的政治机制——通过将政治权力、经济资源和文化资本集中在少数家族手中,并通过婚姻、教育、仕途等制度性通道实现代际传递,从而确保统治阶级对生产资料的永久性占有。
剧中对此有多处生动的呈现。士族子弟的嚣张跋扈与平民百姓的弱势无助形成鲜明对比。秦京生为了改变平民身份到尼山书院求学,竟将摆脱家族包办婚姻和自己私奔的黄良玉卖到青楼以换取学费;杭州太守马大人为建别墅而强征土地,致使平民流离失所。这些细节揭示了一个残酷的事实:在东晋门阀制度下,人的社会地位不是由个人才能或道德品质决定的,而是由血缘和家族出身决定的。梁山伯虽品学兼优、心系百姓,但仅因其“寒门”出身,就注定无法跨越与祝英台之间的阶级鸿沟。
所以,在梁祝的故事中,无论梁山伯、祝英台还是马文才,他们都没有自主选择自己婚姻的自由——“他们不是单纯的人,而是一件物品,是士族互相拉拢的媒介,他们的心意在那个时代并不重要”。这一论断精准地揭示了门阀制度下婚姻的本质:婚姻不是两个个体的结合,而是两个家族——更准确地说,是两个阶级集团——之间的政治经济联盟。
理解了门阀制度作为经济基础的政治上层建筑的性质,就能理解为什么包办婚姻在剧中不仅是“父母之命”的个人意志,更是一套制度性的阶级再生产机制。
祝英台的父母将她许配给马文才,表面上是“父母之命”,实质上是祝家作为士族阶层在马家所代表的更高层级的政治权力面前的策略性妥协。祝家需要通过与马家的联姻来巩固和提升自身的政治地位;马家则需要通过与祝家的联姻来扩大自己的势力版图。在这个意义上,祝英台嫁的不是马文才这个人,而是“马家”这个政治经济实体。
剧中马文才父母的婚姻悲剧,正是这一制度逻辑的深刻注脚。马文才的父亲马太守——一个手握地方军政实权的官宦士族——其婚姻本身就是为了家族利益的政治联姻。这种婚姻中缺乏情感基础,充斥着权力与利益的算计,其结果是马文才在从小父亲对其动辄打骂求全责备、母亲为保护年幼的他和父亲起了争执被父亲泼开水毁了容、父亲另寻新欢最终悬梁的家庭环境中成长,形成了争强好胜、自负冷酷的偏激性格。包办婚姻不仅毁灭了当事人的爱情,还制造了下一代的人格扭曲——这是阶级再生产制度的必然代价。
07版《梁祝》没有将马文才简单塑造成一个脸谱化的恶人。相反,他呈现了马文才“内心孤独而渴望友情”、“希望爱情可以救赎自己”的一面。这种塑造并非“洗白”,而是一种更为深刻的批判:马文才同样是门阀制度的受害者——他的一切暴戾、偏执和冷酷,都是这一制度在个体心灵上留下的创伤。历史上的马文才们也可能因为是家族联姻而与祝英台一样被迫和自己的“祝英台”分开”,这又何尝不是一个爱情悲剧?
07版《梁祝》另一个值得称道的主题,是对女性解放问题的提出与探讨。剧中祝英台“不甘世俗,不让须眉”,女扮男装前往尼山书院读书;才女谢道韫到书院授课却遭到马文才带头罢课,他高喊“女子要遵从三从四德”。这些情节构成了对男尊女卑封建礼教的直接批判。
从历史唯物主义的视角来看,女性受压迫的根源不在于男性的个人恶意,而在于特定的生产关系和社会制度。在门阀制度下,女性不仅是阶级再生产的工具(通过婚姻联姻),还是劳动力再生产的工具(通过生育继承人),更是意识形态再生产的载体(通过“三从四德”等规训)。祝英台的“女扮男装”,不仅仅是一个戏剧性的情节设置,更是一种象征性的反抗——她试图通过伪装成男性来获取本应属于男性的受教育权和主体性。然而,这种反抗的悖论在于:她越是成功地扮演男性,就越是证明了女性在现有制度下的不可能性——女性要获得自由,就必须先否定自己的女性身份。
剧中祝英台“最终选择与梁山伯共赴黄泉”,这一结局被一些人简单理解为“殉情”。但从历史唯物主义的视角来看,祝英台的选择具有更深层的意义:在门阀制度下,她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作为阶级再生产的工具嫁给马文才,要么作为自由的主体选择死亡。她的死不是爱情的失败,而是对一种不可能之自由的终极肯定。所以,梁祝的悲剧性从不在“有缘无分”,而在他们试图以个体肉身撞击制度高墙的荒诞勇气。
07版中梁山伯的形象得到了丰富的塑造。他出身平民,家道中落,“幼时父亲因治水身亡,由母亲抚养成人”,“性格耿直,憨厚笃诚,一心继承父志,经世济人”。在尼山书院,他学业优异、人品端正,深受师长器重。
然而,梁山伯的所有个人美德——勤奋、正直、善良、才华——都无法改变一个根本性的事实:他的寒门出身。在东晋门阀制度下,个人的才能和品德不能转化为社会地位的提升。“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是这一时代的铁律。梁山伯后来虽任茂山县县令,但在马文才“在父亲的运作下”成为其顶头上司之后,他的一切政绩和努力都变得不堪一击。
梁山伯的悲剧因此具有双重性:在爱情上,他因阶级出身而无法与祝英台结合;在仕途上,他同样因阶级出身而无法实现“经世济人”的政治理想。他的个人悲剧是寒门知识分子在门阀制度下的普遍悲剧的缩影。有学者精辟地指出,“世家与寒门要结合就得面对整个时代的阻力,他们的爱情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悲剧”。

(94版电影《梁山伯与祝英台》没有马文才的戏份,而是出现了祝母单玉婷和若虚大师,也推荐一看)


从“双人成单”到“化蝶而飞”的悲剧结局可以理解为一种辩证的否定——它既是对现实悲剧的否定(死亡否定了生的可能性),又是对现实悲剧的超越(化蝶否定了死亡的终结性)。祝英台一袭嫁衣奔向梁山伯之墓的一幕为何令人难忘,是她此时已抛开一切束缚怀着向往自由之心奔向光明,恰恰是反映出她内心对人的自身价值的憧憬。这是她已陷入绝望的最后反抗,充满着一个封建时代被压迫女性的血泪控诉,表现出的正是对专制势力及其道德观念的蔑视与反叛。
蝴蝶在中国文化中象征着自由、美丽和短暂。梁山伯与祝英台化为蝴蝶,意味着他们在死亡中获得了在生命中无法获得的自由——摆脱了阶级的束缚、摆脱了性别的规训、摆脱了门阀制度的桎梏。然而,这种自由是虚幻的、象征性的、仅存在于艺术想象之中的。正如马克思所说,宗教是人民的鸦片——它提供了虚幻的幸福以慰藉现实的苦难。同样,“化蝶而飞”提供了虚幻的自由以慰藉现实的压迫。但正是在这种虚幻的慰藉中,潜藏着对现实改变的呼唤:如果自由只能在死亡和幻想中实现,那么现实就必须被改变。
从这个意义上说,“化蝶而飞”不是对现实的逃避,而是对现实的最强烈的控诉。它告诉观众:在门阀制度下,爱与自由只能以死亡和幻想的形式存在——这正是这一制度必须被推翻的理由。

那么,怎么还会有越来越多的人说“祝英台应该选择马文才”?
这一论调看似是对剧中角色命运的个人化评判,实则折射出更为深刻的社会认识论问题。其核心谬误在于:用当代消费主义的价值尺度去衡量前资本主义社会中的个体选择,从而抹杀了历史条件的根本性差异。
这一论调的逻辑是:马文才英俊帅气、有钱有势、专情痴心”——所以祝英台“应该”选择他。这种逻辑的荒谬之处在于:它完全无视了祝英台作为一个具有主体性的人的情感、意志和选择权,将婚姻简化为一种“条件匹配”的计算。
“选马文才”论调实质上是一种商品拜物教的投射。我们知道,在资本主义社会中,人与人的关系被物与物的关系所掩盖,一切社会关系都被还原为市场交换关系。婚姻被理解为一种“交易”——双方各自提供“条件”(容貌、财富、地位、才华),追求“效用最大化”。
当这种思维方式被投射到《梁祝》的解读中时,祝英台就不再是一个具有情感和主体性的人,而是一个在“梁山伯”和“马文才”两种“婚恋商品”之间进行选择的消费者。马文才代表的是“高富帅”商品——颜值高、财富多、地位高;梁山伯代表的是“暖男”商品——人品好、有才华但“穷”。在这种“选择”逻辑下,祝英台“应该”选择马文才,就像消费者“应该”选择性价比更高的商品一样“理所当然”。这像不像76版电影《反击》中韩凌拿“大苹果4毛一个、小苹果2毛一个”去对比工农和大学生的“价值”一样?
他们不懂,梁祝的悲剧从来不在于祝英台“选错了人”,而在于她根本没有选择的自由。她的婚姻早已被门阀制度决定,被家族的阶级利益决定,被那个时代的经济基础和政治上层建筑决定。“选马文才”论调的最大问题,不是它“选”了谁,而是它假装祝英台有“选”的自由——它用一种虚假的个人主义选择叙事,掩盖了制度性压迫的残酷现实。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选马文才”论调反映了当代社会中阶级意识的普遍消解和历史唯物主义视角的缺席。
在一个阶级日益固化、阶级话语日益边缘化的时代,人们越来越难以理解“阶级”作为一个结构性范畴对个体命运的塑造力量。当人们看到马文才的“富”和梁山伯的“穷”时,他们幻想自己有选择的权力,而不是制度性的阶级压迫。他们看不到:马文才的“富”不是他个人奋斗的结果,而是门阀制度赋予他的阶级特权;梁山伯的“穷”不是他个人能力的欠缺,而是同一制度对他的系统性排斥。
这些年,感觉很多人已经看不懂《梁祝》《白毛女》了,不是因为故事太“老套”,而是因为他们失去了理解这个故事应有的历史唯物主义视角。他们习惯于用个人主义的框架去理解一切社会现象,将结构性问题还原为个人选择问题,将制度性压迫转化为个体间的情感纠葛:一切问题都是个人问题,一切选择都是自由选择,一切不幸都是“不识好歹” 。
另外,“选马文才”论调还常常打着“为祝英台好”的旗号,其潜台词是:嫁给马文才,祝英台就能过上“好日子”——锦衣玉食、荣华富贵、社会地位。这种论调表面上是在“关心”祝英台的福祉,实质上是一种父权制意识形态的隐形复归。
它暗示女性的幸福取决于她嫁给什么样的男人——男人的财富、地位和“痴情”决定了女人的价值。这恰恰是祝英台在整个故事中一直在反抗的东西。祝英台女扮男装去读书,不是为了找一个“好人家”嫁掉,而是为了证明女性可以有自己的学问、自己的思想、自己的选择、自己的人生。她和梁山伯相爱,是因为彼此的尊重、理解、平等,在彼此面前,他们都是一个完整的人。
因此,“选马文才”论调不仅是历史唯物主义的缺失,也是对祝英台这个人物的根本性背叛——它否定了她作为一个反抗者的全部意义,将她重新塞回“嫁个好男人”的父权制叙事框架之中。
在经历了革命浪潮洗礼的新中国,还能出现“祝英台应该选马文才”、“喜儿应该嫁黄世仁”的论调并广泛流传,已经暴露了历史意识的退化、阶级视角的丧失和修正主义意识形态的深入渗透。这也提醒我们:经典的接受从来不是自然而然的,而是需要批评的介入和理论的武装。
今天重看“梁祝”,其目的不只是为了更好地理解这个经典的爱情故事,更是为了通过这个故事理解我们自己所处的时代——理解阶级、性别、制度如何依然在塑造着我们的命运,理解自由和解放为什么依然是我们需要为之奋斗的目标。
梁山伯与祝英台化为蝴蝶,在千年的传说中翩翩飞舞。他们提醒我们:有些枷锁已经被打破,有些枷锁依然存在;有些自由已经实现,有些自由仍需争取。而批评的责任,就是不断地揭示这些枷锁的存在,不断地提醒人们:自由不是“选择”马文才还是梁山伯,而是拥有不被当做物品“选择”的权利——做一个自由而完整的人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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