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风易俗”这个词，最早出自《荀子·乐论》，原话是说音乐可以深入人心、改善民心，所以先王用礼乐来引导百姓，最终达到和睦相处的状态。但如果我们只把“移风易俗”理解成上级管束下级、用规矩压制人，那就看浅了。荀子讲礼乐、讲教化，真正的底层目标从来不是管住谁、听话谁，而是要去达成一种人际、社群乃至天地万物之间的和谐共生。古人说的“风”和“俗”，其实就是一群人长期生活在一起，慢慢长出来的相处模式。好的风俗，能让彼此体恤、相互扶持，人人都有安身之处；坏的风俗，则往往以一部分人的私欲去损害另一部分人的安宁，把共生关系撕开口子。先王用礼乐、用文学来教化百姓，核心诉求也不是灌输什么高深道理，而是要去消解那些彼此侵害的生存模式，重新搭起人与人、人与天地相融合的秩序。
人天生就有趋利避害、自保优先的本能，这本是生命延续的自然底色，谈不上善恶，也不需要谁去额外教。但问题在于，如果完全顺着这种本能行事，人在遇到困境时，下意识就会把灾祸转嫁出去，把资源抢夺过来，把自己承受的损失和痛苦挪到别人头上。这种转嫁一旦成为习惯，共生平衡就被打破了。比如旧时民间有个习俗，病人把煎过的药渣倒在路上，指望过路人踩过去，把病痛带走。
这个行为的底层逻辑，就是把自己的厄运嫁接在无辜的陌生人身上，把别人当作化解自身灾祸的工具，全然不顾他人的安危和安宁。这种思维，本质上是破坏共生关系的自私陋俗。如果放任这类习气代代相传，人人都以牺牲旁人来保全自己，人与人之间就只剩下提防、猜忌和相互消耗，和谐共生当然无从谈起。反过来，利他、体谅、共担苦难、守望相助，这些维护共生关系所必需的品格，恰恰与人纯粹的利己本能相悖，它们无法靠本能自然生长出来，只能依靠文学这类潜移默化的力量来培育。
和谐共生有一条最朴素的底线：个体谋求自己的安稳，不能以损害其他个体为代价。一切需要革除的恶俗，本质上都是这条底线的失守。倒药渣就是典型——病痛是个体自身的困境，按照和谐共生的相处逻辑，应当是自己承担、妥善处置，不牵连无辜；但原始利己本能驱使人们向外转嫁苦难，把不幸分摊给路人。如果每个人都奉行这套逻辑，就会形成恶性循环：生病的人转嫁晦气，遇祸的人攀扯旁人，得利的人独占好处，而弱者持续承受别人甩来的代价。社群内部彼此消耗，人与人之间失去共情和包容；放到更大的层面，人只顾自身祸福，漠视他人、邻里、群体乃至万物的存续，人与人之间、人与社群之间的共生纽带就彻底断裂了。政令法规能约束外在行为，却改变不了人心中“牺牲他人成全自己”的固有认知，唯有文学能直达人心，去重建共生的价值观。
文学区别于硬性规训的优势，在于它用情感、故事和人物来唤醒共情，让人从内心深处建立起“共生共存、荣辱与共”的自觉。这个教化过程分两层来完成。第一层是批判损人利己的陋俗，揭露它们对共生秩序的撕裂。优秀的文学作品敢于直面那些转嫁灾祸、勾心逐利的陋习，用细腻的叙事展现自私行为带来的连锁伤害——写路人无端沾染晦气的委屈，刻画邻里因互相算计产生隔阂，描摹人人自保、无人互助后社群冷漠凋敝的模样。读者在故事里能够切身感受到：依靠伤害他人换来的短暂安稳，只会制造更多矛盾和痛苦，短期看是利己，长远看却破坏所有人赖以生存的共生环境。
这样，人就会发自内心地否定转嫁苦难、算计旁人的处事方式，主动摒弃那些撕裂共生的恶俗。第二层是树立共生向善的精神范本，培育利他共担的文明心性。移风易俗不只是破旧，更要立新，立起和谐共生的新风。文学塑造了大量体恤他人、自担苦难、守望相助的人物：患病之人深埋药渣，不愿连累路人；邻里遇困主动分担，不互相推诿；危难之时舍小我护众人，愿意为集体安宁牺牲个人便利。这些形象传递着清晰的共生理念——世间众人休戚与共，你的祸福与旁人息息相关，善待他人就是善待自己，共担苦难方能人人安稳。长期浸润在这样的叙事中，共情、利他、包容共生就不再是生硬的道理，而是根植于内心的行为自觉，从根源上替代了向外转嫁灾祸的原始利己思维。
反过来看，如果文学放弃教化的使命，一味鼓吹勾心斗角、唯利是图、不择手段攫取私利，那就是对和谐共生秩序的摧毁，属于助纣为虐。这类作品把算计、甩锅、损人利己包装成生存智慧，不断强化“人各为己，不必顾及他人”的认知。原本需要培育的共情与利他之心被持续压制，人不再认同彼此休戚与共，只把他人视作竞争对象或转嫁损失的工具。
当转嫁灾祸、倾轧他人被文学默许甚至推崇，倒药渣这类损人陋俗便失去了精神层面的批判力量，各类自私习气不断滋生蔓延。人与人彼此防备、互相争夺，邻里失和、社群离心，和谐共生的社会基础持续瓦解。长期以争斗利己为核心的文艺叙事，还会让人形成对立思维，凡事只计较个人得失，无视集体与他人的生存权益。人人都想独善其身、转嫁代价，没有守望相助、共担风雨的共识，社会陷入持续内耗，彻底背离“移风易俗，民和睦”的原始追求。这样的文字不再是安顿人心、调和世道的文学，而是离间人群、破坏共生的教唆。
说到底，从“移风易俗”的本源来看，礼乐与文学教化自诞生之日，追求的便是万民和睦、共生共存。利己趋利是人的本能，无需教化，但放任本能只会催生损害他人的陋俗，撕裂人与人之间的共生联结；而利他共担、体恤众生，是维系和谐共生所必需的文明品格，必须依靠文学长期熏陶。文学的核心使命，就是通过批判自私恶俗、塑造向善榜样，重塑大众内心的共生价值观——使人明白个体与他人、个体与群体命运相连，不以一己之私损害旁人，以体谅、包容、共担苦难的良善风气替代互相倾轧的旧俗，最终实现人际和睦、社群安定、万物相融的和谐共生之境。一切背离这一目标、鼓吹争斗利己的文字，都背离了文学移风易俗的根本道义。
【文/颂明，作者原创投稿，授权红歌会网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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