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名，不仅是一个地理坐标的符号，更是一方人集体记忆的载体、历史文化的活化石，以及情感认同的纽带。近年来，随着文旅产业的蓬勃发展，各地“更名热”此起彼伏。银川平原诟病将“艾依河”更名为“典农河”，辽宁营口反对将“大辽河”改为“浑河”等案例，引发了公众对于地名稳定性的广泛讨论。
一、地名是集体记忆的锚点，随意更名割裂情感纽带
地名具有极强的社会属性和文化属性。对于一方人而言，老地名往往承载着几代人的共同记忆和情感寄托。艾依河，全长180.5公里，2003年开工建设，2005年确定为标准地名，2008年全面建成，已伴随沿岸居民走过十余载春秋。它不仅是银川和石嘴山2市6县（区）生态治理的标志性工程，连接七子连湖、阅海等湿地，形成近7万多亩的水面，更在当地人心中留下了“艾依春晓”这样美好的景观印象。
然而，2018年在未征集沿岸300多万居民的使用习惯和情感诉求的情况下，仅几名专家一论证、有关部门一审批，政府就强行将“艾依河”改为“典农河”，更名后又没有做好新旧名称的衔接科普，导致许多原住居民至今都认为这是两条不同的河流，给市民日常交流、外来游客问路都带来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政府更名的理由是西汉元鼎五年始筑的“典农北城”和设置了“典农都尉”，以此体现银川平原农业开发的历史厚重感。尽管从文化溯源角度看，“典农”二字确有历史依据，但对于普通民众而言，这种自上而下的更名缺乏足够的过渡与共识，官方命名与民间认知产生了鸿沟，反而不利于旅游资源的充分开发。这是因为官方至今都没有明白一个道理：旅游和生态治理是给今人和后人享受的，而不是给早已做古的历史典籍或者传说享受的这个浅显易懂的道理。
二、“可改可不改的不改”应成为地名管理的基本准则
我国《地名管理条例》明确规定：“可改可不改的和当地群众不同意改的地名，不要更改。”这一原则旨在保持地名的相对稳定，避免因频繁变动造成社会成本增加和文化传承断裂。
回顾辽宁营口“大辽河”更名风波，当地245万居民强烈反对将“大辽河”改为“浑河”，理由正是大辽河是营口的“母亲河”，其名历史悠久、约定俗成、深入人心。最终，相关部门在论证后也指出，大辽河不宜更名，应保持其历史名称。这一案例充分说明，在地名管理中，民意应当占据重要权重。如果仅仅为了追求所谓的“旅游政绩”、“文化正统”或“行政统一”，而忽视当地群众的接受度和使用习惯，不仅难以达到弘扬文化的目的，反而会损害政府的公信力。
三、克制权力任性，提升地名治理的科学性与人文性
尽管政府在地名管理中拥有绝对的主导权，但这并不意味着政府就可以随心所欲。
随意更名会造成公共治理成本的无端消耗。地名从来就不是一个孤立的文字符号，它连着千家万户的户口簿、房产证、营业执照，连着城市的路牌、导航、公交站点，连着公章、公文笺、机构标牌等权力象征，连着数十年积累下来的地理信息数据。一条河流、一条街道的名字改动，背后是海量公共资源的重新投入：所有相关标识都要更换，所有涉及地址的证照都要逐步更新，所有政务系统的地理数据库都要同步调整。更不必说大量市民早已形成的生活习惯被强行打破，老居民找了几十年的熟门熟路，忽然在导航里搜不到旧名，外来游客循着老地址寻访，反倒误入歧途。这些额外增加的行政成本与生活不便，本就是完全不必要的公共资源浪费，本质上是用公众的时间与社会财富，为少数人的“更名冲动”买单。
随意更名消解乡愁和文化认同感。地名是刻在大地上的史书，每一个流传已久的名字，都沉淀着几代人的生活印记与情感联结。“艾依河”这个名字，早已伴随2市6县（区）人走过了城市更新和升级换代的关键阶段，河边的晨跑、夏夜的散步、亲友的野餐，无数鲜活的日常记忆都附着在这个名字之上。强行换成“典农河”，看似追溯古代屯田的历史渊源，实则硬生生切断了近二十年的集体记忆。就像当年安徽徽州改名黄山、湖北襄樊改名襄阳、甘肃西峰改名庆阳等教训所警示的那样：那些为了所谓“文化噱头”和“旅游流量”而随意改掉的老地名，丢掉的从来不是几个字，而是一座城市最鲜活的乡愁载体。当老居民对着从小看到大的河流名字感到陌生，城市的文化认同感，也就在这样的随意涂改中一点点消解。
地名更改是一项系统工程，涉及历史、文化、社会、经济等多个维度，必须经过严谨的科学论证和广泛的公众参与。
改名前要强化调研与公众参与：应通过听证会、问卷调查等形式，广泛征求社会各界特别是当地居民的意见。理由充分、民意基础扎实时，方可推进。
注重文化传承与创新平衡：挖掘历史文化内涵值得提倡，但不应以牺牲现有文化认同为代价。可以通过设立地名文化标识（包含现名、旧名或古称）、编写地方志、开展科普教育等方式，实现文化价值的自然传递，而非强制灌输。
地名一旦确定，应尽量长期保持稳定。频繁更名不仅增加行政成本（如地图更新、路牌更换、证件修改等），也给市民生活带来不便。
地名是城市的脸面，也是历史的回声。宁夏“艾依河”变“典农河”的案例，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反思的契机。政府要克制随意更名的政绩冲动与权力任性，以敬畏之心对待每一处地名，以包容之态倾听民间声音。唯有如此，才能让地名真正成为连接过去与未来、沟通政府与民众的桥梁，让城市在发展中留住乡愁，在变迁中守住根脉。
【文/jyk_123，作者原创投稿，授权红歌会网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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