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编者按
网友投稿。论题本身颇有意义,但文风可以更朴素。官方倡导的“新大众文艺”无疑服务于去阶级化的“治理”目标。刘继明则试图通过“新人民文艺”重归阶级道路。历史上,“大众”、“人民”都曾经是以平民化社会为目标的进步语言。而后,就像从法国大革命的“第三等级”之下,崛起了“第四等级”(工人阶级)……工人为自身的利益前途的斗争,要求更精确的阶级语言。某些时候我们也会宽泛地使用大众、人民这样的词汇,但工人阶级,以至于“劳动人民(群众)”,才是我们精确的语言。
《刘继明歌词作品演唱专辑》里的歌词,不仅其志可嘉,而且颇有水准。唯一的遗憾是旋律和演唱都只能由AI来生成,而至少到目前,AI在艺术创作方面局限性还很大。中文歌曲的创作水平还大大逊于英语歌曲。如有合作者,应能更上一层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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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新人民文艺”探路
——评《刘继明歌词作品演唱专辑》
作者│烟痕
2026年5月20日,著名作家刘继明在上海大学做了一场题为《“新大众文艺”与“新人民文艺”的可能性》的讲座。他在讲座中提出了一个核心追问:在“新大众文艺”被写入政府工作报告、上升为国家文化战略的背景下,从“新大众文艺”走向“新人民文艺”如何成为可能?
这不是一个概念游戏式的文字纠缠,而是一个触及当代文艺本质的根本性追问。当“新大众文艺”被官方定义为“基于新媒介技术和社会结构变化发生的深刻变革”,被描述为“实现了从‘为大众书写’到‘由大众书写、为大众共享’的范式转移”,刘继明却看到了繁荣表象下的深层困境:“大众”在资本主义生产关系链条上作为消费主体而存在,遵循和受制于市场逻辑及其背后的意识形态控制,呈现出一种“去政治化的政治”的特征。
此后不久,刘继明作词的歌曲开始在网上传播,并辑录为专辑《为人民歌哭》(一、二),专辑中的二十首歌曲,堪称刘继明对“新人民文艺”创作的一次生动践行,值得关注。本文试图以刘继明在上海大学的演讲为理论参照,解读这部歌词演唱专辑为“新人民文艺”的探路意义。
1
刘继明在上海大学演讲中最具理论锋芒的观点,是对“大众”与“人民”这两个概念的严格区分。他明确指出:
“与大众不同,人民是一个政治概念,具有鲜明的意识形态取向,工人、农民和小资产阶级位居中心,成为推动历史前进的主体。社会主义文艺提倡站在最大多数人民立场上,反映现实生活以及劳动人民的疾苦和呼声。”
这一区分直击“新大众文艺”话语的核心盲区。当下的“新大众文艺”叙事强调技术赋权、全民创作、大众共享——短视频平台上日均数千万条更新,外卖员出版诗集,保洁员写下非虚构作品,这一切看起来的确是一幅“文化平权”的动人图景。但刘继明追问的是:当创作门槛无限降低、生产主体无限扩容,文艺的“人民性”是否反而被稀释为一种平均值意义上的“大众性”?
“大众”是被市场逻辑塑造的消费主体,“人民”则是具有历史自觉和政治意识的阶级主体。前者遵循流量逻辑,后者坚守阶级立场;前者满足于个人表达,后者追求集体解放。“新大众文艺”也许完成了“由大众书写、为大众共享”的形式转变,却未必实现了“人民创作、人民共享”的实质内涵。
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刘继明歌词演唱专辑的阶级视野具有了超越单纯个人创作的意义。《人民》一歌以最尖锐的方式回应了这场概念辨析:
谁是人民 谁被提起又被忘记
谁的名字写在泥土下 谁的名字刻在金字塔顶
我和马云不是同一个人民
他的人民是韭菜 我的人民是汗滴
“我和马云不是同一个人民”——这句宣言正是对“大众”与“人民”概念分野的歌词化呈现。“马云”代表的是资本的人格化,“韭菜”是市场逻辑对大众的物化定义;而“汗滴”则是劳动阶级的身体印记,是“人民”的物质性根基。歌词拒绝将资本巨头也纳入“人民”范畴,拒绝了“人民”作为一个去阶级化共同体的虚假统一性。
《牛马谣》则以另一种方式回应了刘继明对“大众”消费主义陷阱的批判。歌词中“他们说我们是牛马/我们就真是牛马”——这个“说”的权力来自谁?正是来自资本话语对劳动阶级的规训。而“牛马不是天生的/是被驯服的/牛马不是哑巴的/是被吓住的”,则揭示了一种从“被说”到“自说”的主体觉醒过程——这正是从“大众”到“人民”的意识转变。
“新人民文艺”区别于“新大众文艺”的关键,在于它坚持从阶级身体的物质性出发来构建美学经验。“阶级”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具体的身体——起茧的手、酸痛的颈椎、渗出的奶水、断裂的骨头、被煤尘覆盖的眉间。刘继明歌词中大量出现的疼痛意象,不是煽情的修辞,而是一种认知装置:通过这些具体的身体经验,宏观的“阶级”概念被转化为可感知的、具有情感强度的生命体验。
《矿难中的工人兄弟》是阶级身体书写的典范之作。它以一场矿难为切口,将劳动阶级的集体命运凝聚在几个身体意象之中:
黑暗在地下蔓延
岩石砸碎了时间
你的手掌刻着温度
我听见最后的烟
“手掌刻着温度”——“刻着”这个动词暗示了劳动在身体上留下的不可磨灭的印记,“温度”则是生命最后的体征。矿工的手掌是劳动的身体器官,也是生命与死亡交界的最后现场。“我听见最后的烟”——“烟”本是视觉物,却被“听见”,这种通感修辞暗示着一种超越感官的感知:在黑暗中,听觉代替了视觉,“最后的烟”是生命消逝的听觉化呈现。
矿灯照不出归路
呼吸在裂缝中断
母亲在井口站着
等一个没说完的晚安
“呼吸在裂缝中断”——呼吸是生命最基本的身体运动,而“裂缝”既是地质的裂缝,也是生死之间的裂隙。“母亲在井口站着/等一个没说完的晚安”——“没说完的晚安”以最日常、最温情的家庭语言,呈现了死亡对日常生活的突然打断。母亲等待的身体姿态——“站着”——是一种悬置的状态,不知道是等回来还是等来噩耗,这种悬置本身就是一种酷刑。
你的名字那么轻
却压垮一座山
班组长点名时
永远缺了一个人
那顿没吃的饺子
还放在饭盒里面
“名字那么轻/却压垮一座山”以悖论修辞揭示了矿工生命的双重性——在资本的账簿上,他们轻如鸿毛;在亲人的记忆中,他们重如泰山。“点名”场景的日常性(班组长每天都要点名)与“永远缺了一个人”的断裂感,以及“那顿没吃的饺子”的物质性细节,将死亡还原为具体的生活断裂——饺子还在饭盒里,人已经不在了。这种写法拒绝将矿难诗意化或英雄化,而是以近乎白描的手法让死亡的残酷自行呈现。
值得注意的是,这首歌在悼亡之后,突然转向了一种激昂的阶级动员:
兄弟啊 我的工人兄弟
活着不能给人当牛马
我们要做天下的主人
团结起来到明天
兄弟啊 我的工人兄弟
人间的路太不平坦
英特纳雄耐尔
就一定要实现!
这种从哀悼到动员的转折,正是“新人民文艺”区别于“新大众文艺”单纯“个体苦难书写”的关键——它不止于呈现苦难,而是试图从苦难中生长出阶级意识与行动意志。
“活着不能给人当牛马”——“牛马”在这里与《牛马谣》形成互文,但语境更为沉重:它不是对劳动状态的比喻,而是对矿工生命状态的判定——如果活着就是被当作牛马,那么死亡反而是对这种非人处境的终极控诉。“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的收束,将个体矿难提升到全球无产阶级解放的历史视野中,使一首悼亡之歌获得了超越性的政治维度。
如果说《矿难中的工人兄弟》是从灾难现场生发出的集体悼亡与阶级动员,那么《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致阶级兄弟》则是一种更为内敛的、抒情性的阶级情感表达。这首歌的标题借用了艾青《我爱这土地》中著名的诗句——“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但刘继明将艾青的“土地”置换为“阶级兄弟”,完成了一次从民族主义抒情到阶级认同的情感转译。艾青的泪水是因为对“土地”的爱,而刘继明的泪水是因为对“阶级兄弟”的疼。
犁耙磨破粗布衣,
矿洞吞尽少年时,
同扛风霜同担饥,
根生泥土不相离。
“犁耙磨破粗布衣”是农民身体的磨损,“矿洞吞尽少年时”是矿工青春的消逝。两个意象并置,将农业劳动与工业劳动纳入同一个阶级身体谱系——“同扛风霜同担饥”的“同”字,是阶级认同的抒情表达。“根生泥土不相离”——“根”既是农民与土地的关系,也是阶级成员之间的血肉联系。
副歌部分直接呼应标题: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
为并肩求生的阶级兄弟。
同遭寒苦,同守正义,
血脉相连,生死相依。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
为苦难土地上的阶级兄弟。
攥紧拳头,共迎晨曦,
一腔赤诚,至死不渝。
“并肩求生”四字精准地概括了劳动阶级的生存状态——不是“奋斗”,不是“打拼”,而是“求生”。这是一个更为根本的生存论范畴:在资本的挤压下,劳动阶级的每一天都是在“求生存”。“攥紧拳头”的身体姿势,与《牛马歌》中“攥紧手里的扳手”形成呼应——拳头和扳手都是阶级身体在觉醒时刻的物质性标记。“至死不渝”则赋予了阶级情感以超越个体生命的延续性。
第二段主歌进一步扩展了阶级认同的空间维度:
我们同饮一河浊水,
同踩一地贫瘠,
不分南北,不分东西,
无产者本是一体。
泪不是软弱叹息,
是心疼彼此遭遇,
是胸中不灭火气,
要挣来平等天地。
“同饮一河浊水/同踩一地贫瘠”——“浊水”与“贫瘠”不是浪漫化的乡土意象,而是劳动阶级共同的物质处境。“不分南北/不分东西/无产者本是一体”直接呼应《新国际歌》的全球阶级想象,但以更为朴素、更为情感化的方式呈现。“泪不是软弱叹息/是心疼彼此遭遇/是胸中不灭火气”——这三句构成了对“泪水”的阶级重释:泪水不是软弱,而是“心疼”与“火气”的混合体——心疼是共情,火气是愤怒,二者共同构成了阶级情感的双重结构。
将这两首歌并置观察,可以看到刘继明阶级身体书写的两个维度:《矿难中的工人兄弟》是事件性的、叙事性的——它以一场具体的矿难为载体,从灾难现场写到集体悼亡再写到阶级动员;而《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则是抒情性的、内省性的——它以“泪水”这一身体分泌物为核心意象,从个体的情感反应写到集体的阶级认同。前者向外,指向社会现实与政治行动;后者向内,指向情感结构与主体生成。二者相辅相成,共同构成了“新人民文艺”阶级身体书写的完整图谱。
2
刘继明在上海大学演讲的第一部分,系统梳理了中国新文艺史上人民文艺传统的三大阶段:1930年代的左翼文学与文艺大众化运动、延安文艺传统、1950至1970年代的社会主义工农兵文艺。他强调:“新大众文艺”不是孤立的技术产物,必须置于百年人民文艺传统中审视。
这一历史梳理为理解刘继明的歌词创作提供了重要的参照系。专辑中的多首作品,正是在与这一传统的对话中生成其美学力量的。
《新国际歌》是对《国际歌》传统的当代激活。它保留了“英特纳雄耐尔”这一经典音译,以“从底特律到东莞/流水线延长成同盟”的空间想象,将“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的口号翻译为21世纪全球资本主义条件下的政治想象。这与左翼文学“反映‘被侮辱与损害’的劳苦大众的生存困境”的使命一脉相承,但将视野从民族国家扩展到了全球。
《一个都不宽恕》是对鲁迅所代表的左翼文学精神的直接致敬。歌词中“让他们怨恨去/我一个都不宽恕”是对鲁迅决绝姿态的复现,“智识阶级的伪善/资本家的乏走狗/前清的辫子剪了/心里的辫子如故”则延续了鲁迅对“伪善”与“顺从”的双重批判。今年恰逢鲁迅逝世90周年,也是左联解散90周年,这首歌的纪念意义尤为深重。
《我是后革命时代的一杆老枪》(据《Black and white》英文版序言改写)则以家族史的形式,“曾祖父的诉状在民国雨里泛黄/祖父的烟枪熄灭了最后星光/叔父的新四军军装挂在老屋梁/土改的秤杆称过稻谷也称过沧桑”——这些物象构成一个家族的血缘谱系,也构成了人民文艺传统从民国到新中国的物质性载体。
值得注意的是,刘继明在演讲中并未对人民文艺传统做无条件的怀旧式肯定。他承认时代变迁下文艺形态必然发生变异,核心是守住“人民立场”,而非照搬旧范式。这种辩证态度也体现在歌词创作中——它致敬传统,但不复制传统;承接使命,但更新形式。
刘继明在上海大学的演讲中最具批判力的部分,是他对“新大众文艺”内在困境的剖析。他以“素人写作”为例,指出这些作品在主流收编过程中“异质性和批判性不断弱化,呈现出‘价值缺位,阶级空场,批判失语’的特征”,被逐渐塑造为“励志故事”,其代表作家“从底层上升到中层”,成为“无产者变身小资产阶级,实现阶层跃升和个人奋斗的完美诠释”。
这一批判精准地切中了“新大众文艺”的病灶。而刘继明的歌词专辑,以拒绝“励志化”“收编化”的姿态,为“新人民文艺”提供了另一种可能。
《阿英》是最具代表性的例证。这首歌词刘继明根据其写于2018年的一首叙事诗《哺乳期女工》改写,具有某种纪录片式的冷静风格。阿英“只是替断手的人要个说法”,却从车间被带到了审讯室;“奶水渗出来/洇湿了前襟”的身体细节,拒绝任何美化或煽情;结尾处“阿英的乳房又胀痛了/她的孩子/不知道在哪儿”——没有“逆袭”,没有“拯救”,只有悬置的疼痛。这种拒绝提供廉价解决方案的写法,正是对“励志叙事”的系统性抵抗。
《回家的路究竟有多远》同样拒绝了“个人奋斗”的叙事框架。“医生说没钱就请你出院/警察摇下车窗假装没看见”——底层伤残者被医院和权力系统同时抛弃。“我想起悟空扇灭火焰山/可我的痛有谁来替我担”——神话的解决与现实的悬置形成无法弥合的裂隙。这首歌的不平之气,正是“新人民文艺”对“价值缺位、批判失语”的正面回应。
《父老乡亲——致我的空巢村庄》则将批判的视野从个体遭遇扩展为集体命运。“集体化的时候/我们同吃一锅饭/现在锅多了/却各吃各的/冷了”——这句追问“到底是哪一步/走错了方向”的歌词,正是刘继明在演讲中所说的“将一切社会矛盾经济化、技术化,而不是本质化、总体化”的反面——它试图恢复对现实矛盾的“总体性”把握。
3
刘继明在演讲中虽未专门讨论形式问题,但他关于“新人民文艺”的三条建构路径——重构阶级立场、唤醒阶级意识、恢复总体性批判——为理解其歌词专辑的形式探索提供了理论框架。
《网左之歌》以一种自嘲与自觉交织的语气,书写了当代左翼青年的生存状态:“凌晨两点我还在读《宣言》/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骨节间”——理论阅读被转化为身体经验。“天亮了我关掉所有窗口/走向工位/像走向阵地一样”——网络空间与现实空间不是割裂的,而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这首歌将学术话语(“剩余价值公式”“辩证法”)与日常生活(“流水线的螺丝”“车间的白炽灯”)并置,实现了“革命话语”的日常化与“日常生活”的政治化——这正是“唤醒阶级意识”在形式层面的落实。
《喝茶》则以一种高度克制的隐喻叙事,书写了无法被直接言说的主题。“喝茶”作为日常行为,在歌词中成为权力规训的隐喻——“喝下去是规矩/吐出来是曾经”“咽下去是茶/喷出来是岩浆”。“像没说完的那个字/永远/咽不下”的结尾,将主题提升到存在主义的高度。这种“不说之说”的写法,或许正是“新人民文艺”在当下表达空间中的一种必要策略。
《躺平谣》引入男女对唱形式,以性别化视角呈现“躺平”的不同面向。“当年他们唱/我的家在松花江上/今天我们唱/我的梦在房价之上”——将抗日救亡歌曲的句式与当代生存困境并置,产生了强大的历史讽刺效果。“躺平/不是投降/是最后一块阵地”——这一定义将“躺平”从消极的个人选择重新诠释为一种“对荒诞的抗议”。这种将看似“去政治化”的日常行为重新政治化的努力,正是“新人民文艺”在当下语境中的一种独特路径。
专辑中《哀屈原》一歌具有特殊地位——它既是对历史悲剧的抒情呈现,又是对“新人民文艺”情感结构的自我阐释。
一代代怀王 一代代靳尚
一代代清流被赶出朝堂
你的悲剧演了两千三百年
换了一个舞台 台词还是那模样
这几句将屈原悲剧从个体遭遇上升为历史结构性悲剧。但歌词并没有停留在历史决定论的悲观中:
你问天 天不语
这人间 不值得
可你还是 舍不得
“舍不得”——正是“新人民文艺”区别于虚无主义的情感根基。即使在承认历史循环的残酷之后,仍然“舍不得”这人间,舍不得那些仍在受苦的“黎民”。《哀屈原》中的“舍不得”与《一个都不宽恕》中的“记得”形成互文:前者是不忍放弃的情感动力,后者是拒绝遗忘的伦理选择,二者共同构成了“歌哭”作为方法的情感结构——“歌”是舍不得的歌唱,“哭”是为苦难的哀悼,而歌哭一体,正是“新人民文艺”在历史低谷期坚持存在的方式。
《那年,我十三岁——为纪念毛泽东逝世50周年而作》则以个人成长叙事的框架,呈现了阶级意识生成的情感过程,既是刘继明对伟大革命领袖的深情缅怀,也是其“永远站在被压迫者一边”的庄严宣示。从少年时“似懂非懂”的懵懂,到花甲之年“走过工厂/走过村庄/走过变迁”后的领悟,歌词见证了从“背诗”到“懂诗”的阶级意识觉醒。“不是因为你站在最高的山/而是因为你弯下腰/握住工农的手”——这一“弯腰”的身体姿势,与《哀屈原》中屈原的“舍不得”、《人民》中“弯腰的、流汗的”人民定义,构成了专辑一以贯之的情感伦理:与受苦者站在一起。
4
刘继明在上海大学演讲中,并没有给出“新人民文艺”的完整蓝图,而是以“新的时代必然产生新的大众,新的大众必然有新的文艺,新的大众文艺,也应该是新的人民文艺”这一判断和召唤,将问题开放给实践去回答。
刘继明歌词专辑,正是这种实践的样本。它在一个“人民”被掏空为空洞能指、阶级话语被系统驱逐的文化语境中,以歌声的方式重新提出了被遗忘的问题:谁是人民?谁在为谁歌唱?谁的声音被听见,谁的声音被沉入井底?
在整部专辑中,《黑就是黑,白就是白》以其古雅凝练的语言风格和不容置疑的价值决断,构成了一个独特的伦理坐标。
歌词开篇即以一组对仗意象铺陈了一个价值颠倒的世界:
窑火余温 褪旧日慷慨
华堂筵席 织名利绳带
多少初心 作价随意买卖
满腔赤诚 遭俗世掩埋
“窑火余温”暗示着曾经的火热理想只剩余烬,“华堂筵席”则是当下权力与资本合谋的享乐场景。“初心作价买卖”“赤诚遭俗世掩埋”——这两句精准地概括了后革命时代的精神状况:一切曾经被珍视的价值都可以被标价出售,一切曾经燃烧的热情都被俗世逻辑所埋葬。“残卷摊开/岁月的诘问/一纸呼声/无人理睬”——“残卷”是历史的遗存,“呼声”是当下的抗争,二者都被置入“无人理睬”的沉默中。
正是在这种“浊浪翻涌/颠倒世间黑白”的语境中,副歌以不容置疑的语气做出了价值决断:
黑就是黑 污泥洗不净
白就是白 清霜不染尘
任凭浮华 织千重迷阵
寸寸风骨 不肯折一分
黑就是黑 奸伪终显形
白就是白 初心恒如新
“黑就是黑/白就是白”——这个看似简单的判断句,在价值相对主义弥漫的时代却具有惊心动魄的力量。当一切是非界限被后现代话语消解为“话语建构”,当“真相”被贬为“视角”之一,重申黑与白的不容混淆,就是重申批判的伦理基础。“污泥洗不净”“清霜不染尘”——污泥与清霜的对立,是本体论层面的差异,而非认知论层面的分歧。“寸寸风骨/不肯折一分”——“寸寸”与“一分”的对仗,以极小的度量单位强调了一种不容妥协的道德姿态:哪怕只是“一分”的折损,也是对“风骨”的背叛。
第二段主歌进一步展开了“风骨”与“趋附”的对立:
高炉沉寂 往昔热忱
寒窗灯下 理想生根
有人趋附 权贵捷径
有人挺身 直面风尘
“高炉沉寂”与“寒窗灯下”并置——前者是工业时代集体劳动的象征,后者是知识者个体坚守的意象。在“高炉沉寂”之后,仍然有人在“寒窗灯下”让“理想生根”——这是一种在历史退潮期的坚持。“有人趋附权贵捷径/有人挺身直面风尘”——“趋附”与“挺身”构成两种截然不同的身体姿态,前者是向上攀附的弯曲,后者是直面风雨的直立。“陋室留存/滚烫信念/微弱呐喊/守望求真”——“陋室”对“华堂”,“微弱”对“盛大”,但“滚烫”与“守望”赋予了陋室中的信念以超越物质条件的精神温度。
歌曲在结尾处将个体坚守升华为历史时间的证词:
祖百年长路 写时间证词
星火不绝 向黎明前行
……
一席酒 藏权丝万缕
千般奢 终归尘土
善恶自有岁月凭据
是非分毫 不容模糊
“百年长路”将个体的道德选择置入更长时段的历史视野中——“时间证词”暗示着:当下的价值坚守也许不被承认,但终将在历史中获得它的位置。“星火不绝”呼应了《那年,我十三岁》中“怕你留下的火种/从此熄灭”的担忧与《一个都不宽恕》中“我们还记得”的承诺——火种的延续不靠狂风,而靠每一个“寒窗灯下”的个体以“寸寸风骨”去守护。
在专辑的批判体系中,《黑就是黑,白就是白》为对社会现实的批判提供了伦理前提。如果“黑”与“白”可以混淆,如果“善”与“恶”可以被解构为视角问题,那么《人民》中对阶级压迫的控诉、《阿英》中对体制不公的质问、《牛马谣》中对资本逻辑的批判都将失去立论的根基。因此,这首歌不是对社会现实的直接批判,而是对批判之所以可能的伦理地基的加固——它要回答的是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在价值相对主义的迷雾中,我们凭什么说某些事情是不对的?
如果说《黑就是黑,白就是白》提供的是“不折”的刚毅,那么《归处》(《人境》电视电影主题歌)提供的则是“归”的温润。这两首歌一刚一柔,一外一内,构成了“新人民文艺”在价值伦理与精神归宿两个维度上的互补。
《归处》的语言风格与整部专辑的激烈批判形成鲜明对比。它回到了一种近乎古典诗词的含蓄蕴藉:
江声漫过来时路
谁的脚步 在风雨里停留
那年的日记 潦草的笔迹
写着未完成的春秋
“江声”是时间的隐喻,也是地理的标记(长江)。“来时的路”与“风雨里的脚步”构成了一个回望的视角——不是在行动中向前冲锋,而是在风雨之后回望来路。“那年的日记/潦草的笔迹”是个人历史的物质留存,“未完成的春秋”则是未竟的理想与未了的使命。这种“未完成”的状态,与“走下去”的承诺形成了精神上的同构——都是在一个“未完成”的历史进程中保持前行。
泥泞路上阴与晴
有人抬头数星星
谁把种子埋进泥土
却把火光举过山丘
“泥泞路”是底层行走的艰难,“数星星”则是在艰难中仰望光明的姿态。“种子埋进泥土”与“火光举过山丘”构成了一组对仗——种子向下扎根,火光向上照亮,二者共同指向一种在黑暗中的坚持。“种子”与《那年,我十三岁》中“你播下的种子”形成互文,“火光”则与《哀屈原》中“星火不绝”、《黑就是黑,白就是白》中“星火不绝”形成主题复调。
副歌部分将个人命运提升到更广阔的人生视野:
人世间多少沉浮
谁在地里种下希望
长夜漫漫 握紧手中的梦想
等一场春风化雨的救赎
“人世间多少沉浮”——这是对历史变迁的宏观感知。“长夜漫漫/握紧手中的梦想”——“握紧”的身体姿势,与《牛马歌》中“攥紧手里的扳手”、《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中“攥紧拳头”形成了一组“紧握”的身体意象群。不同的是,《牛马谣》中的“攥紧”是抗争的前奏,《归处》中的“握紧”则是等待中的坚持——二者的张力,正是“歌哭”作为情感结构的双重面向:既要握紧扳手去改变,也要握紧梦想去等待。
人境里黑白交错
伤痛亦是为时间作证
不问成败 逆行而去
只因那灯火阑珊处 有人歌哭
“人境里黑白交错”直接呼应了《黑就是黑,白就是白》的主题——在“黑白交错”的混沌中,仍然需要“黑就是黑/白就是白”的决断。“伤痛亦是为时间作证”——这一句将个人伤痛提升到历史证词的高度,与《黑就是黑,白就是白》中“百年长路/写时间证词”形成主题对位。“不问成败/逆行而去”——“不问成败”是对功利主义的拒绝,“逆行而去”则是在主流方向之外的孤独前行。“只因那灯火阑珊处/有人歌哭”——这正是专辑标题的点题之句。“灯火阑珊处”是边缘的、被遗忘的位置,而“有人歌哭”正是在那里坚持发声的姿态。
波涛汹涌 一叶孤舟
铁骨铮铮 沉默是怒吼
布满荆棘的路口
初心是唯一的北斗
“一叶孤舟”在“波涛汹涌”中的意象,精确地呈现了“新人民文艺”在当下文化格局中的位置——孤独、弱小,但不放弃航行。“铁骨铮铮/沉默是怒吼”——“沉默”在主流话语中常被理解为顺从,但在这里被重新定义为一种“怒吼”的形式。这与《喝茶》中“咽不下去”的隐喻形成呼应:在某些表达空间被压缩的条件下,沉默本身也可以是一种抗议。“初心是唯一的北斗”——“北斗”是迷途中的方向指引,而“初心”则是穿越价值迷雾的唯一坐标。
歌曲的结尾回到了开头的江声意象,完成了一个圆形结构:
回望来时崎岖的路
满目青山便是归处
江声依旧向东流
岸边的人已白了头
“满目青山便是归处”——这是整首歌最富哲学意味的一句。“青山”既是自然的地理,也是未被资本逻辑污染的精神家园。“归处”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故乡,而是一种精神上的安顿——当一个人走过了“崎岖的路”,回望时发现“满目青山”,那便是“归处”。“江声依旧向东流/岸边的人已白了头”——时间的流逝与个体的衰老被并置,但“江声依旧”暗示着某种超越个体的永恒性——也许是阶级的历史,也许是未竟的理想,也许是那些“走下去”的脚步所汇成的长河。
将《黑就是黑,白就是白》与《归处》并置观察,可以看到一个清晰的精神结构:前者回答的是“如何判断”的问题——在黑白交错的世界里,坚守“黑就是黑/白就是白”的价值决断;后者回答的是“如何安顿”的问题——在漂泊与孤独中,找到“满目青山”的精神归处。前者是刀刃向外的批判伦理,后者是刀刃向内的自我安顿。二者共同构成了“新人民文艺”完整的主体状态:既要有“不肯折一分”的刚毅,也要有“满目青山便是归处”的从容。
更重要的是,这两首歌与整部专辑的其他作品形成了深层的互文关系。《黑就是黑,白就是白》中的“星火不绝”呼应了《那年,我十三岁》中的“火种”与《一个都不宽恕》中的“记得”;《归处》中的“有人歌哭”直接点出了专辑的核心意象,“种子埋进泥土”呼应了《那年,我十三岁》中的“种子长在骨血里”,“初心是唯一的北斗”则为《人民》《阿英》《牛马谣》等作品的社会批判提供了精神坐标——没有初心的坚守,批判就失去了方向;没有对“归处”的想象,漂泊就只剩下疲惫。
从“新人民文艺”的视野来看,这两首歌的意义在于:它们证明了“新人民文艺”不仅是社会批判的文艺,也是精神建设的文艺;不仅向外指向阶级解放的政治目标,也指向个体灵魂的安顿与坚守。这恰恰是对“新大众文艺”“价值缺位”困境的正面回应——“新人民文艺”不仅有批判的锋芒,也有价值的底座;不仅有愤怒的呐喊,也有温润的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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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人民文艺”不仅在内容上重建阶级视野,在形式上也面临着美学创新的任务——如何避免沦为旧式宣传文艺的翻版,如何在坚持阶级立场的同时保持艺术上的开放性?《刘继明歌词作品演唱专辑》展现了丰富的形式探索。
《躺平谣》引入男女对唱形式,以性别化的视角呈现“躺平”的不同面向——男性面对的是职场狼性文化的吞噬,女性面对的是婚姻市场中房子车子的物化。“当年他们唱/我的家在松花江上/今天我们唱/我的梦在房价之上”——将抗日救亡歌曲的句式与当代生存困境并置,产生了强大的历史讽刺效果。“躺平/不是投降/是最后一块阵地/躺平/不是懒惰/是对荒诞的抗议”——这一定义将“躺平”从消极的个人选择重新诠释为一种“对荒诞的抗议”,完成了对“躺平”这一社会现象的政治化重估。
《网左之歌》则以一种自嘲与自觉交织的语气,书写了当代左翼青年的生存状态。“凌晨两点我还在读《宣言》/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骨节间”——理论阅读被转化为身体经验。“我们用剩余价值公式计算这人间/算出来的答案/写满阶级的伤口”——学术话语与现实痛感的结合,形成了一种独特的“理论抒情”。“天亮了我关掉所有窗口/走向工位/像走向阵地一样/革命不是请客吃饭/我知道/但每一行代码/每一个转发/都在为必然到来的那天/打下地桩”——这首歌将网络空间与现实空间、理论学习与日常实践、个体行动与历史规律编织在一起,实现了“革命话语”的日常化与“日常生活”的政治化。
《喝茶》则以一种高度克制的隐喻叙事,书写了无法被直接言说的主题。“键盘敲碎午夜/屏幕映着脸/理想泡进热水/味道有点咸”——“键盘”“屏幕”描摹出了当代知识工作者的生存场景。“请跟我下楼吧/有人想聊天”——“聊天”作为权力规训的委婉语。“喝茶/喝茶/烫的是谁的心/喝下去是规矩/吐出来是曾经/喝茶/喝茶/苦的是谁的命/你删掉的那些话/都长成了钉”——“茶”与“岩浆”的对立,“咽下去”与“喷出来”的张力,“删掉的话”与“长成的钉”的悖论,构成了一整套隐喻系统。“像没说完的那个字/永远/咽不下”的结尾,将主题提升到存在主义的高度——被噤声的不仅是特定政治立场,更是每一个不愿被规训的灵魂。这种“不说之说”的写法,或许正是“新人民文艺”在当下表达空间中的一种必要策略。
最后谈谈专辑(一)开篇的《我愿意… 》。之所以放在后面来谈,是因为这首歌词具有十分特殊的意义,特殊性不仅在于其来自刘继明较早创作,已在网上传播甚广的一首短诗,更在于其传达的内涵在专辑中具有某种“点题”的作用。这首歌词以四个“我愿意”构建出清晰的精神图谱,展现了作家非凡的清醒与勇气。逆行者的桅杆意象,将孤独升华为一种存在姿态;烈士的磷火之喻,把“牺牲”转化为照亮他人的光芒。最动人的是第三节——在“讨好富人成为时尚”的语境下,“捍卫一个阶级的尊严”不仅是道德选择,更是对历史主体性的重新确认。而安徒生童话的引用,将拒绝谎言的精神追求与童年纯真相联结,赋予了反抗以诗意的合法性。歌词在叙事结构上层层递进,从个人孤勇到阶级尊严,从黑夜中的微光到白日里的呐喊,情感浓度持续攀升,为精神独立留下了最后的抒情阵地。这种近乎古典的崇高感,在物质主义洪流中,像一篇走在时代前列的先锋宣言,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在思想和情感上,为整部专辑做出了一道完美的注释。
需要特别指出的是,专辑的全部歌词均由Al作曲和演唱,实现了文学、音乐与人工智能的完美融合,展现出有别于传统歌曲的独特艺术风格和听觉感受,在流行音乐领域具有重要的开拓意义,值得进行专门的分析研究。
当下被各种话语撕扯和遮蔽着的新人民文艺潜流的发展道路将注定充满艰难——它既难以获得主流文艺体制的支持,也难以在资本主导的文化市场中占据有利位置。但正如《那年,我十三岁》中所唱的:
50年过去 有人早已把你忘记
可你播下的种子 长在我的骨血里
我没有什么可以献给你
只有像你一样站着
站在最大多数劳动人民一边
“站着”的姿态,“站在最大多数劳动人民一边”的立场,正是“新人民文艺”最朴素的定义。而《刘继明歌词作品演唱专辑》中的二十首歌曲,正是这种“站着”的歌声——它为“新人民文艺”探了路,这条路,终究需要更多的人一起走下去。
余生就让我做一名战士吧
把你没走完的路走下去 走下去……

《飞鸟与工厂》
诗句版画集
美国蓝领女诗人
苏·多罗诗集


我们的根据地在车间,在工地,在一切需要劳动者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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