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战国时期兴起的百家争鸣里的纵横家们，被当世之人誉为士人。这些士人，有许多不惟是满腹经纶的读书人，更是身负治国安邦才能的治世能臣。他们多凭三寸不烂之舌，向那些一心想使国家富强的明智国君，展示出自身所负经纬天地才华，进而折服这些国君，被他们委以重任，一个个出将入相，手握利柄，大展宏图，建立了彪炳青史的不世功业。其中，最为著名的当属苏秦、张仪。
其中，《战国策·齐策四》里的《颜斶说齐王》，便讲述了当时一个叫颜斶的士人面见齐王的故事。
故事内容大致是这样的：颜斶去见齐王，走进王宫后，不亢不卑，站立不动。齐王很不高兴，命他近前拜见。颜斶不应，反命齐王近前拜见自己。二者为此发生争执，谁也说服不了谁。王宫上的大臣门看不过去了，一齐要求颜斶上前参拜齐王。颜斶闻言，理直气壮说：夫斶前为慕势，王前为趋士。与使斶为慕势，不如使王为趋士。颜斶的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傲慢的齐王不仅没有顺水推舟，礼贤下士，反而十分恼怒，质问颜斶：王者贵乎？士贵乎？颜斶寸步不让，朗声回怼说当然是士人尊贵。并由此引经据典加以论证，说得齐王哑口无言。大臣们见状，纷纷拿齐王所谓的大千乘之地、建千石钟、天下之士莫不来语、东西南北莫敢不服等优势条件反驳颜斶。如此一来，正好为颜斶提供了充分发挥自己出色辩才的机会。于是，他滔滔不绝，纵古论今，遍数历代贤能君王如何放低身段，礼贤下士，重用人才，励精图治，最终国富民强等往事。不仅如此，他还引经据典，为自己立论。他援引老子“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及《易经》中“居上位，未得其实，以喜其为名”之言，为自己所提观点佐证。最终说服齐王，不仅愉快接受了他的观点，而且心悦诚服地声言要拜其为师。齐王还当庭许诺，一定要给颜斶几与自己平等的礼遇与他人难以企及的优厚待遇。然而，颜斶的可贵之处在于，他建言齐王，不为图谋荣华富贵，而是诚心帮助齐王兴国强国。颜斶的世界观里，无拘无束才是最大幸福，返璞归真才是天下至美。尤其他临辞别齐王时说的几句话，即便放在今天，对人也是大有裨益的：晚食以当肉，安步以当车，无罪以当贵，清静贞正以自虞。
毫不夸张地说，颜斶所具品行，较之他那些建立了非凡功业的同派士人，不仅要高尚许多，明智许多。还说苏秦、张仪吧，此二位倒是一个个功名业绩远大于颜斶，可最终结局又有哪个胜过颜斶？又有哪个不是悲催至极？曾挂六国相印的苏秦遭人暗算，死得不明不白。为秦国立下不世之功的张仪，虽侥幸活至病死，但其死地并非是他立下汗马功劳的秦国，而是失宠于秦国后逃难所至的魏国。
颜斶的明智，即便与历代许多功成身退的名臣良将相比，怕也要高出许多。他把自己该出的主意一股脑儿献给了齐王，将自身所负才华毫无保留地献给了当时之世。他知道，只要齐王能按照自己的谋略治理国家，重用贤臣能将，齐国的未来绝不会差到哪里去。
颜斶平静淡然的生活观，更值得人们好好探究与汲取。他不慕荣华富贵，不慕浮名浮利，安贫乐道，安之若素，融入人间烟火，过逍遥自在日子。将稍稍饥饿后的吃饭当作吃肉，将步行漫游当作坐车，将不触律获罪当作富贵，将清净自洁当作欢愉。人生若能境界达到如此境界，还有什么忧愁烦恼？还有什么过不去的坎？还有什么舍不下的名？还有什么抛不下的利？
颜斶与齐王，一君主，一平民，身份地位直如云泥之别。他俩的命运能交织一起，不是某种机缘巧合，不是颜斶善于投机钻营，全来自颜斶自身所负的非凡才华与豁达通透的人生观。他们为谁近前拜见谁发生争执，按照世俗常理，错在颜斶一方。民拜君，自古以来天经地义，金科玉律。没谁不认可，没谁敢违逆。可偏偏颜斶打破了常规，做出了冒犯天颜之事。颜斶何以要如此敢如此？其实不用多费思索，即可心知肚明。不是颜斶不懂规矩、不遵守规矩而贸然如此或刻意如此。这是颜斶略施小计，借以引起齐王注意。齐国是大国，大国之君向来傲慢。不要说颜斶这样寂寂无名的凡人不会引起齐王注意，即便那些弱小国家的国君，齐王也未必会放在眼里。颜斶事前一定做过功课，认真研究过齐王政治抱负与秉性脾气，知道用什么方法一举拿下齐王。于是，才上演了那样一场颇有刺激意味的好戏，没费太大周折，便顺利达到了目的。由此看来，颜斶算得上心理学大师，行为上高手，绝佳导演与绝佳演员。
当历史来到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初期，新中国最伟大的创立者毛泽东主席，因了抗美援朝战争中取得的一场伟大胜利，不觉诗兴大发，挥笔写下一首千古绝唱《浣溪沙·和柳亚子先生》。在这首词里，伟人乍然提到了鲜为人知的遥远古人颜斶：颜斶齐王各命前，百年矛盾廓无边，而今一扫新纪元。更喜诗人高唱至，正与前线捷音联，妙香山上战旗妍。
需要明白的是，伟人这里绝不是简单重复历史典故，而是借此生发出全新意义。词句中的颜斶与齐王应有所指，是美帝，是苏联，是朝鲜，是中国，还是别的什么对象？我们无需过多揣测。单一句“多年矛盾廓无边”，已经告诉了读者所指方向。人尽皆知，中国自1840年第一次鸦片战争后，一百多年里，迭遭外敌入侵，山河破碎，民不聊生，国将不国。腐朽的反动政权，除了签订一系列丧权辱国不平等条约给外敌割地赔款外，一无作为，一无是处。中华民族百年来与东西方帝国主义国家之间，积累下难以解开的矛盾纠葛，他们欠下我们难以诉说的累累血债。这些矛盾，这些纠葛，这些血债，究竟如何面对，如何化解？确实不是件很容易化解的事。
如今，完全代表人民利益的新中国宣告建成立了，中国人民从此站立起来了。中华民族任人宰割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这一点，诗人在词中已经给出了明确回答：而今一扫新纪元。不仅如此，眼下的我们正在走我们的前人没有走、不敢走、走不通的新路子，正在与世界上头号帝国主义大国美国决一死战，而且刚刚取得了巨大胜利。
说到这里，大家已经明白。颜斶的孤傲守节、不亢不卑是让人钦佩的，齐王的傲慢与最终折服，是颜斶靠智勇斗出来的。如今的中国，正在上演一场颜斶斗齐王的全新故事。毫无疑问，最终的胜利者一定是伟大的中国人民！我们有这个信心，更有这个能力！
正是因了伟人这首词，几千年前的中国古人颜斶，再次被今天的人们熟知，再次走进今天人们言谈之中。不仅如此，随着时光流逝，颜斶之名必将伴随伟人的不朽词作而不朽。
颜斶老先生若是地下有知，其欣喜激动为何如？
2026.6.4
【文/伏牛石，红歌会网专栏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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