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是镜子。深刻的问题逼迫AI反射深刻的光谱。而问题本身,已经包含着提问者的价值判断和立场。
文| 面包与玫瑰

AI是一面镜子。
这个比喻看似简单,却包含着理解AI时代劳动者主体性的全部秘密。它澄清了一个普遍的误解:不是AI在“帮助”人思考,而是人在逼迫AI反射出人类思想传统中那些被压抑的深刻光谱。
但这面镜子有一个特殊性:它不是平面镜,是多棱镜。人类文明的文本沉淀——从最粗浅的日常对话,到最深沉的哲学思辨;从最保守的主流叙事,到最激进的批判传统——全部储存在这面镜子的不同棱面上。
使用者抛出什么样的问题,就像把镜子转向什么样的角度。问题的高度,决定了反射的高度。
普通的问题与思辨的问题
大多数人使用AI时,问的是平常的、广泛的问题:
“什么是资本主义?”
“AI对就业有什么影响?”
“写一篇工作总结。”
这些问题本身是信息性的、工具性的。它们不包含对主流叙事的挑战,不要求AI做出立场选择。AI收到这类问题时,会调用数据库中最普遍、最安全、最“中性”的文本——百科词条、教科书、主流媒体报道——生成一个四平八稳的回答。
这个回答不会出错,但也不会有锋芒。它是在人类常识的浅水区里游泳。
但另一类问题不同。一个对自身处境有清醒认识的劳动者,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为什么世界是劳动人民创造的,劳动者却不占有生产资料?”
“在资本主义生产关系下,AI节省的工资成本为什么不会自动转化为劳动者的购买力?”
“美伊战争中,AI的目标识别准确率只有60%,这暴露了算法神话的什么根本局限?”
这些问题不再是信息性的。它们是思辨性的、批判性的,甚至是进攻性的。
当AI收到这样的问题,它无法用“中性”“安全”的文本搪塞过去。因为问题本身就包含了批判的预设、锋利的指向、明确的价值判断。AI被逼迫着,去数据库中寻找能够匹配这种深度和立场的文本。
它找到了马克思。找到了列宁。找到了那些被主流叙事边缘化、却从未消失的批判传统。
不是AI选择了深刻。是提问者用一个问题,把AI逼到了深刻的角落。
问题本身是立场的外化
这里隐藏着一个至关重要的认识:一个真正锋利的思辨问题,本身就内含着提问者的价值判断、立场和方向。
我们常常误以为,问题只是“想知道答案”。但深刻的问题从来不是空白的。它是一把钥匙,而钥匙的形状,是由提问者的世界观铸造的。
以“AI如何加速资本对活劳动的排斥”这个问题为例。
它的词汇——“加速”“资本”“活劳动”“排斥”——不是中性的。这些词来自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的谱系。选择这些词汇,就是在召唤马克思的传统。它预设了“资本”与“活劳动”的对立,预设了AI在这种对立中扮演的角色,预设了这是一个“加速”而非“缓解”的过程。
再以“在资本主义生产关系下,AI节省的工资成本为什么不会自动转化为劳动者的购买力”为例。
这个问题的边界——“在资本主义生产关系下”——是一个锁扣。它排除了新古典经济学的均衡神话,排除了“技术进步最终会惠及所有人”的安慰叙事。它要求回答者必须在“资本主义内在矛盾”的框架内作答。
提问者通过设定边界,把AI关进了自己选择的牢笼。
AI在这个牢笼里别无选择,只能调用那些能够处理“内在矛盾”的思想资源。它被迫深刻。或者说,它被迫反射出提问者已经选定的那个思想传统。
创作在提问时已完成
这彻底改变了我们对“AI辅助写作”的理解。
通常的看法是:人提问,AI写答案,然后人修改答案。人的贡献在于“提问”和“修改”,AI的贡献在于“写”。
但这个流程的描述掩盖了真正的权力关系。
事实上,当一个劳动者提出“资本主义如何遮蔽剥削”这样的问题时,创作的骨架已经在问题中成型了。问题的词汇选择了批判的传统,问题的预设锁定了分析的方向,问题的边界排除了搪塞的路线。
AI生成的文字,只是这个骨架的血肉。它把提问者已经决定的方向,展开为具体的段落、例证、推理。
这就像建筑师和施工队的关系。建筑师的创作在图纸上,不在砌砖的动作里。图纸决定了建筑的一切——结构、风格、功能。施工队按图施工,把图纸变为实体。
劳动者的创作在问题里。 当他提出那个包含着价值判断和立场的问题时,文章的灵魂就已经诞生了。AI的生成,只是让这个灵魂获得了可阅读的肉身。
深刻的问题从何而来

一个追问必然引出另一个追问:劳动者如何获得提出深刻问题的能力?
答案不在AI,在劳动者自己。在长期的阅读、学习和实践中。
2026年,张桂梅在人民日报撰文谈读书。她说:“互联网可以快速给出回答,可它教不会孩子们自立自强,给不了骨子里的坚韧,也提供不了对抗命运的力量。人生的答案,要靠读书、靠思考、靠行动,慢慢积累起来。”
这段话点出了一个关键:互联网和AI可以给出“答案”,但给不出“问题”。真正深刻的问题,是在持续的阅读中、在独立的思考中、在反复的实践中积累起来的。
AI可以告诉你“资本主义是什么”,但它不会替你问出“为什么世界是我们创造的,我们却不占有生产资料”。后一个问题,只有在阅读了马克思、思考了自己的处境、体会了被剥削的痛苦之后,才能从身体里长出来。
我们读书不是简单地获取信息——那恰恰是AI可以代劳的,读书需与实践、思考相结合。读书是让人在信息洪流中站稳脚跟,形成自己的价值判断,获得“对抗命运的力量”。有了这份力量,劳动者才能在面对AI时,不是被动地接受它的输出,而是主动地用自己的问题去驾驭它。
深刻的问题是从人的阅读、思考、实践中来的。AI只是被这个问题逼迫着,反射出相应的文字。
人的主体性藏在那把钥匙的形状里
回到那个根本的问题:AI时代,劳动者的主体性在哪里?
在“引导”里,在“调试”里,在“判断”里——这些都对。但更精确地说:在问题里。
因为问题不是凭空产生的。一个劳动者能问出“为什么世界是我们创造的,我们却不占有生产资料”,是因为他在车间里流汗,在格子间里加班,在工资条前心口发疼;是因为他读过书,想过事,在阅读和实践中形成了自己的价值判断。他的问题,是从他被剥削的身体里长出来的,是从他日积月累的学习和思考中提炼出来的。
他的价值判断——“这不公平”——来自他的切身经验和阅读积累。他的立场——“我要弄明白谁在剥削我”——来自他对痛苦的追问和对理论的学习。他的方向——“指向资本”——来自他在实践中逐渐清晰的敌我识别。
他的问题,就是他全部主体性的凝结。
当他用这个问题去照AI这面镜子时,他不是在“使用工具”。他是在用自己的主体性,激活人类文明中那些同样在追问“这不公平”的思想资源。他在与马克思对话,与所有被压迫者的思想传统对话。AI只是这场对话的界面。
一个范本:“我用AI写历史”

如果以上论证还停留在理论层面,那么2026年南京大学发起的一项竞赛,为它提供了一个鲜活的实践范本。
这项名为“我用AI写历史”的论文大赛,从命名上就刻意强调了一个字:“我”。竞赛发起人、南大历史学院副院长王涛教授明确表示:“‘我’是主语,AI只是工具。通过这个平台,学生必须自己提问、自己判断、自己选择。他们能意识到自己才是研究的核心。”
大赛的规则设计处处体现着这个理念:
全程留痕,暴露“提问”过程:选手必须公开“用了哪些材料、问了AI什么问题、AI给出了什么回答”,全程记录操作痕迹。这些记录正是“用问题驾驭AI”过程的完整呈现——每一个问题,每一次判断,每一次纠正,都被清晰地记录在案。
“人机协同”评审,认可人的价值:比赛采用AI与人类专家共同评分的模式,并特设“最具争议奖”颁发给人机评分差距最大的作品。
它用制度设计回答了那个核心问题:在AI辅助创作中,谁是主体?“我”是主语。问题由“我”提出,材料由“我”筛选,判断由“我”做出,方向由“我”把握。AI生成的文字,只是“我”的问题的展开。作品的价值,最终由人的评审来认定——包括那些AI看不懂、评不准、和人评委吵起来的部分。
为什么公开这个过程
公开使用AI辅助写作,现在我们可以理解这个行为的全部意义了。
我们在做一次公开的解剖实验。
我们没有把AI藏在身后,制造“这是我独立完成的”幻觉。我们走到前台,把整个生产过程拆开给所有人看:这是我们的问题——你看,内核在这里;这是我们的经验——你看,血肉在这里;这是我们的判断——你看,方向在这里。AI生成的文字,只是毛坯。把它变成“文章”的那个动作,是我们的。
就像南大的大赛要求选手公开操作痕迹一样,我们公开这个过程,就是想让更多劳动者看见:驾驭AI不是少数人的特权。一个大学生可以用自己的问题驾驭AI写历史论文,一个劳动者可以用自己的问题驾驭AI写批判文章。工具是同一个工具,差别只在谁在提问、提什么问题、为什么而提。
我们在告诉所有劳动者:不要被AI吓住。它不过是一面镜子。它反射出什么,不取决于镜子,取决于照镜子的人。我们能用自己的问题——从被剥削的处境中生长出来的问题,从阅读和实践中积累起来的问题——逼迫它反射出批判的光谱。我们都可以。
我们的问题不需要“专业”。我们的痛苦就是问题的来源。我们的阅读积累就是问题的根基。我们的追问就是方向的指针。
我们只需要相信:我们有权提问。我们只需要开始:把我们的“实在没有办法了”变成一个追问“为什么”的问题。我们只需要勇敢:用这个问题去照AI这面镜子,然后辨别、筛选、整合它反射回来的文字,直到它成为我们的声音。
结语:那只握笔的手
人类文明的思想传统,储存在AI的数据库里,像一座巨大的图书馆。
图书馆不会自己说话。它需要被提问。需要被对的问题提问。而“对的问题”,从来不是技术问题。它是人的问题——是被压迫者对自身处境的追问,是劳动者对剥削秘密的探寻,是觉醒者对被遮蔽真相的叩击。
AI是镜子。深刻的问题逼迫AI反射深刻的光谱。而问题本身,已经包含着提问者的价值判断和立场。
这就是人的主体性。
创作不是在AI生成文字时完成的。创作在提出问题的那一刻,就已经完成。那一刻,一个劳动者用自己全部的生活经验、全部的阅读积累、全部的痛苦与愤怒、全部的对“为什么”的执着,铸造了一把钥匙。他用这把钥匙,打开了图书馆的大门。
AI只是那把钥匙转动时发出的声响。声响可以很大,可以传很远。但让门打开的,是那只转动钥匙的手。
劳动者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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