曙光系列 · 第九章|从识字到历史视野:全民扫盲与民族心智的展开
1949年,战争刚刚结束,土地重新回到农民手里,新生的共和国开始接管一个辽阔而沉重的国家。
它很快发现,摆在面前的不只是恢复生产、修复秩序,还有一件更深的事:这个国家的大多数人,还被挡在文字之外。
全国文盲率高达80%,乡村地区超过95%,妇女文盲比例更是十之其九。从白山黑水的林海雪原,到南海之滨的阡陌村落;从川渝深山的沟壑村寨,到华北平原的乡土沃野,亿万民众终日劳作,饱经风霜,却看不清契约,读不懂公告,算不明账本,也很难把自己的命运同一个现代国家的建设联系起来。
他们不是没有智慧。
他们会耕田,会织布,会修渠,会撑起一个家庭,也撑起这片土地的日常运转。只是旧社会把识字的门关得太紧,把穷人的灯吹得太灭。文字长期掌握在少数人手里,账本由别人写,契约由别人念,名字由别人登记,命运也常常由别人解释。
两千年来,“有教无类”常常停留在圣贤书里,并没有真正落到大多数劳动者身上。
新中国的扫盲,不只是教人认几个字。
它是把笔递到普通人手里,把灯点到乡村夜校里,把账本摊到工人面前,把法律念给妇女听,把地图挂到山村墙上。它让沉默的人开口,让被记录的人学会记录自己,让只看见一村一乡的人,看见整个中国;让只知道忍受命运的人,开始理解权利、制度、国家与历史。
从写下自己的名字,到读懂账本与法律;从看见地图上的中国,到参与合作社、选举和生产讨论;从识字,到拥有历史视野——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深层革命。
它从一盏盏夜校的油灯开始。
一、灯火启蒙:人先把自己写回来
1950年冬,华北平原的寒风吹进村落,土坯房的窗棂挡不住冷气,却挡不住一盏盏亮起来的灯。
祠堂、队部、土屋,被临时腾出来,改成扫盲夜校。煤油灯挂在梁上,黑板支在墙边,白天在地里干活的人,夜里又坐回木凳上。教字的人,有从县里来的干部,有返乡青年,也有村里刚识了几个字的积极分子。
没有昂贵的书本,也没有复杂的学制。
谁先会,谁就教;谁先认得几个字,谁就帮旁边的人。亲教亲,邻教邻,夫妻互学,老少同读。扫盲最早靠的,就是这样朴素的办法。
第一课也不讲大道理。
先教人写自己的名字。
冀中平原李家庄的王栓柱,年届六十,一辈子扛长工、做苦力。他当然知道自己叫王栓柱,可这三个字,从来不是由他自己写下的。它们在地主的账本上,在村里的名册上,在契约的末尾。更多时候,他留下的只是一个手印。
那个冬天的夜校,是他人生第一次真正面对自己的名字。
老师在黑板上一笔一画写下:
王栓柱。
“这是你的名字。”
王栓柱眯着眼,看了很久。那几个字并不复杂,可落在他眼里,却像一扇从未打开过的门。
他拿起铅笔。那双手能扛百斤粮袋,能握厚重锄头,此刻攥着细细的铅笔,却抖得厉害。老师写一笔,他跟着描一笔;旁边的人念一声,他也跟着念一声。铅笔划过粗糙的麻纸,留下歪歪扭扭的痕迹。
半个时辰后,他终于凭着自己的力气,在纸上写下了三个字:
王栓柱。
字并不好看。笔画有的出了格,有的挤在一起。可他低着头,看了一遍又一遍。看着看着,眼泪忽然掉下来,砸在纸上,晕开小小的墨痕。
他伸出粗硬的手指,轻轻摸着那三个字,声音低低地说:
“活了六十年,今天才算把自己的名儿攥到自己手里。”
这一笔,把他从手印里拉了出来。
从前,他是账本上的一个记号,是契约下面一个模糊的指印,是别人嘴里的“老王头”。现在,他能把自己的名字写在纸上,写进名册,写进工分账,也写进新社会的公共生活。
识字不是从宏大的口号开始的。
它先从一个人的名字开始。
一个人会写自己的名字,就不再只是被别人登记、被别人核算、被别人安排的人。他开始能够签名,能够认出与自己有关的文字,能够发问,能够一步步走进公共生活。
1951年,祁建华创造的“速成识字法”开始推广,借助注音字母的辅助作用,帮助战士和群众在较短时间内认识大量常用字。这一方法很快从军队走向地方,推动扫盲运动形成新的高潮。
可是,更深的力量不只来自方法。
它来自普通人心里那股被压了太久的愿望:我要会写自己的名字,我要看懂和自己有关的东西,我要知道这个世界到底怎样运转。
从这一笔开始,他们不再只是被记录的人。
他们开始记录自己。
二、账本明心:劳动者开始看懂自己的劳动
识字往前走一步,就碰到了账本。
新中国工业化建设刚刚起步,东北、上海、天津等地的工厂里,机器轰鸣。厂房还是那些厂房,机器还是那些机器,可人与机器、人与账本之间的关系,正在发生变化。
沈阳纺织厂女工张桂兰,下班时领到一张薄薄的纸。纸上印着工整的字,还有一串阿拉伯数字——这是她这个月的工资单。
从前做工,也不是没有工钱。可工时怎么算,扣了什么,等级怎么定,常常由工头和账房说了算。少了,她说不清;错了,她也不敢争。工人出的是力,流的是汗,可到了账本上,却常常成了一笔别人说了算的数。
这张纸不一样。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工时:28天”“等级:二级”“工资:32元5角”。
张桂兰认得自己的名字,也认得那串数字,可旁边那些字,她还认不全。她拉住身边识字的女工李姐,小声问:
“李姐,这上面写的,都是啥?”
李姐把工资单摊在桌上,一项一项念给她听。
张桂兰没有立刻说话。她低头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原来一个月的劳动,可以这样一项一项记下来。哪天上工,多少工时,什么等级,领多少钱,都不是一句含混的话,不是一把随手塞过来的纸币,而是有记录,有依据,有说法。
那天晚上,她走进工厂的扫盲学堂。
她把工资单铺在桌子上,对着课本,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工。”
“时。”
“工。”
“资。”
她念得很慢,写得很认真。铅笔在纸上划过,手指被磨得发红,她也不肯停。
老师问她:
“为啥这么急着认这些字?”
她指着工资单说:
“以后领工资,我要自己看。我得知道,我干了多少活,账上怎么算。”
这不是一个人的小心思。
在工厂里,识字首先连着工资单、考勤表、等级表、生产记录。工人们认字,不只是为了会读报纸,也为了看懂自己每天面对的东西:这个月为什么多了,为什么少了;这项任务怎样分配;这批原料用了多少;这个班组为什么先进。
从工厂到矿山,从车间到工地,“车间学校”“坑口学习小组”陆续办起来。白天在机器旁、煤层下、脚手架上劳动的人,夜里围着黑板认字、算数、读公告。有人拿着工资单来问,有人拿着考勤表来算,有人把生产计划上的生字抄在本子上,一遍一遍地念。
账本原本是少数人掌握的东西。
账房会写,工头会看,厂主会算,工人只管低头干活。可当工人也能看懂账本,情况就不同了。工资、工时、消耗、产量、定额,这些过去压在纸面上的数字,开始变成大家可以讨论的事情。
张桂兰后来不只会看工资单了。
她能看懂班组的生产记录,能核对考勤,能在学习会上问:“这道工序能不能少浪费一点料?”也能和工友们一起讨论:“这项定额定得合不合理?”
一个工人开始看懂账本,意义不只在于少受欺负。
更深的变化是:她不再只是被安排、被核算的人。她开始懂得记录,懂得计算,也开始有资格追问这个制度怎样运转。
旧账本记录她的劳动,却不让她看懂。
新账本摊在她面前,让她能够发问。
三、笔墨破缚:女性开始读懂自己的权利
识字再往前走,就碰到了法律。
千年封建秩序里,女性常常是最沉默、最被束缚的人。灶台、炕头、院墙、族规,把她们困在狭窄的生活里。包办婚姻、买卖婚姻、男尊女卑,常常被说成天经地义。她们不是没有痛苦,也不是没有反抗的愿望,只是不知道自己可以怎样反抗,更不知道国家法律已经站到了她们这一边。
1951年夏,华中大别山脚下的郭家村,办起了妇女扫盲班。
这样的妇女扫盲班,彼时正在全国乡村铺开。从胶东半岛到西南村寨,从江南水乡到塞北乡村,许多被束缚在家门里的女性,第一次有了走进学堂的机会。
十七岁的刘桂英,是郭家村扫盲班第一个报名的。
她从小被父母换亲,嫁给邻村一个比她大十岁的男人。男人脾气暴躁,动辄打骂。她忍了一年又一年,总觉得这就是命。
扫盲班的老师,是个年轻的女干部。每天教大家识字,也给大家念新颁布的《婚姻法》。那天,老师念到“实行婚姻自由,禁止包办买卖婚姻,男女权利平等”时,刘桂英猛地抬起头。
“老师,”她小声问,声音发颤,“您说的是真的?我们女人,也能自己选婆家?也能不被打骂?”
老师握住她的手,点头说:
“是真的。这是国家的法律。”
那天课后,刘桂英没有马上回家。她留在扫盲班,借着窗外的天光,一笔一画地学写“自由”两个字。
她写得很吃力,笔画歪歪扭扭,可她写了一遍又一遍。
晚上回到家,她趁着男人不在,用灶膛里的炭块,在土墙上写下了“自由”两个字。写完后,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没过几天,男人又因为一点小事打骂她。刘桂英没有像从前那样蜷缩在角落里哭。她鼓起勇气,指着墙上的“自由”两个字,大声说:
“老师说了,这是国家的法律。婚姻自由,你不能再打我了!”
男人愣住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刘桂英。
识字在这里,不只是文化能力。
它让法律从文件走到灶台边,从干部口中走到妇女心里。那些过去被命运、家法、族规压住的人,第一次知道自己不是天生低人一等,不是只能忍,不是只能认命。
她写下“自由”两个字,不是为了好看。
是为了活得像个人。
到1953年,全国已有1600万妇女摘掉文盲帽子。识字后的她们,读懂了《婚姻法》,知道了自己拥有的权利。到1956年,全国农村合作社中,女社长的比例已达50%以上。她们走出家门,参加劳动,参与治理,也开始在村庄事务中发出自己的声音。
女性扫盲,不只是改变了一个个家庭里的关系。
它改变了乡村的气质,也改变了新社会的底色。一个女人开始认字,开始懂法,开始说“不”,她就不再只是某家的媳妇、某人的妻子、某个沉默的身影。
她成为一个有名字、有权利、有声音的人。
四、山河入目:从一村一乡看见整个中国
旧时代的蒙昧,不只是文字的匮乏,也是视野的局限。
许多人一辈子困在一方村落、一隅山水里,不知道山河辽阔,不知道国家全貌,也很难理解远方发生的事同自己有什么关系。个人、家族、乡土,几乎就是认知的全部。
1952年,四川盆地边缘的深山里,有个叫石板村的地方。村里的人,一辈子都没走出过三十里地。
那年,村里来了一位扫盲老师,还带来一张大大的中国地图。
十六岁的陈石柱第一次见到地图。他围着地图,看了一遍又一遍,眼睛里满是好奇。
“老师,这是什么?”
他指着地图上最大的一块区域,小声问。
老师告诉他:
“这是我们的祖国,叫中华人民共和国。我们现在在这里。”
老师用手指着地图上一个小小的圆点。
“这是我们的家乡,石板村。”
陈石柱盯着那个小小的圆点,又看了看地图上广袤的土地,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生活的地方,只是祖国的一小部分;他从来不知道,祖国原来这么大。
那之后,他每天最早来到扫盲学堂,最晚离开。老师带来的报纸,他一字一句地读。他知道了北京有天安门,知道了长江、黄河,知道了国家在修铁路、建工厂,也知道了远方还有许多和他一样的青年,正在学习、劳动、建设新的国家。
有一天,他抬起头,眼里满是向往:
“老师,我想走出大山,去看看祖国的样子。”
地图挂到墙上,山村少年第一次知道,自己的村庄只是中国的一点。
新中国的扫盲课本,常常遵循“由近及远”的原则:先学本村本乡的人名、地名、农活名,再扩大到县、专区、省,最后扩大到全国。
这不是简单的识字顺序。
这是视野展开的顺序。
一个人先知道自己的名字,再知道自己的村庄;先知道本县本省,再知道整个中国。文字把人的眼睛从门前的土路带到地图上,把一村一乡的生活带到国家整体之中。
从此,国家不再只是远处的衙门、文件和口号。
国家开始成为他们心里能够看见、能够理解、能够参与的共同体。
所谓历史视野,正是从这里开始生长。
一个普通人开始明白:自己的村庄不是孤立的,自己的劳动不是孤立的,自己的命运也不是孤立的。个人、乡土、国家、时代,原来是连在一起的。
从这一刻起,人不再只是生活在日子里。
人开始生活在历史中。
五、民意发声:文字让普通人进入公共生活
当千千万万的人认了字、读懂了公告、学会了算账,他们开始说话了。
1954年冬天,山东莒南县高家柳沟村,村里刚成立合作社,需要记工分。可全社找了半天,找不到一个能记工分的人。有人画圈,有人画杠,有人凭脑子硬记。到了月底结账,社员们聚在一起凑了半天也凑不明白。
有人说:
“社会主义不好办,趁早散伙吧!”
村团支部急了。
他们办起记工学习班,教社员们学写人名、地名、农活名、数字。两个月后,村里不仅有了记账员,还激发了全社的学习热情。
这件事说明,扫盲不是生产之外的事情。
它直接关系到合作社能不能运转,工分能不能公平,群众能不能参与管理。一个不会记账、不会读公告、不会算工分的社会,很难真正组织起来。反过来,当群众能够识字、算账、讨论制度,基层的公共生活才有了坚实的土壤。
毛泽东注意到了这件事。他在按语中称赞这是“一个创造性的工作”,并指出:扫盲的第一步是学习本村本乡的人名、地名、农活工具,第二步要扩大到县,第三步扩大到省和全国。
这条路,从名字开始,到账本,到村庄,到国家。
1954年全国普选,超过2.78亿选民参加投票。一张选民证、一份公告、一张名单,都是文字。识字让“国家大事”不再只是干部和少数读书人的事,而开始变成普通农民、工人、妇女也能参与的事。
一位农村妇女拿着选民证,激动地说:
“这张纸,比命还重。这是当家做主的凭证。”
这句话很朴素,却说出了扫盲的另一层意义。
文字不只是让人会读书。
文字让人进入公共生活。
在扫盲班里,人们学会的不只是汉字和数字,还有表达、讨论、质疑和参与。过去只在家族、地主、账房和旧权力面前低头的人,开始在社员大会、职工大会、选举现场、学习小组中说出自己的意见。
1955年,毛泽东提出“在生产中,必须实现男女同工同酬”。这句话从文件走进田间地头,靠的正是那些识了字、明了理的妇女。她们能看懂政策,敢据理力争,也能在合作社和生产队里争取自己的劳动权利。
扫盲班于是成了基层民主的孵化器。
它让国家的制度不再停留在纸面上,而是通过一个个会认字、会算账、会发问的普通人,进入村庄、工厂、矿山和家庭。
一个社会真正组织起来,不能只靠命令。
它还需要千千万万普通人看得懂、听得明、说得出、算得清。
六、心智升维:从识字明理,到理解时代
到了1956年,扫盲的意义又往前走了一步。
国务院《关于扫除文盲的决定》明确提出:扫盲“是我国文化上的一个大革命,也是国家进行社会主义建设中的一项极为重大的政治任务”。
从“识字”到“政治任务”,这个转变意味深长。
它说明,扫盲不只是让人会写名字、会算工分,而是要让广大劳动人民成为国家建设的参与者、讨论者、主人翁。
识字课本里开始有了这样的内容:合作社怎样管理,生产计划怎样制定,第一个五年计划是什么,国家为什么要修铁路、建工厂、兴水利。人们一边认字,一边讨论:这条水渠该修在哪里?这亩地该种什么?这项定额怎样才公平?这个村庄怎样才能富起来?
曾经的深山少年陈石柱,后来走出了大山,成了县里第一批拖拉机手。
他不再只是想着走出山沟看一看世界。他开始明白,拖拉机开进田野,水渠修到村边,公路翻过山岭,这些都不是孤立的事情。它们属于一个更大的国家建设过程。
他在夜校讨论会上说:
“我虽然是个农民,但国家的事,就是我的事。”
这句话朴素,却有分量。
它说明,一个人的视野已经从自家饭碗、村里田亩,延伸到国家道路和民族前途。识字把他从狭小生活里带出来,让他开始理解自己所处的时代。
所谓历史视野,并不是背会多少历史年代,也不是会说多少大词。
它首先是一个普通人开始明白:自己的命运不是孤立的,自己的劳动不是孤立的,自己的村庄不是孤立的。自己正在经历的,不只是个人生活的改变,也是一个国家重新组织、重新建设、重新站起来的过程。
而到了“学哲学”这里,扫盲所打开的道路,抵达了更高的一层。
1958年,湖南汨罗公社发生了一件新鲜事。
乡党总支书记欧阳敬国发现,有些社员对合作社有顾虑,甚至有人想退社。他没有简单地做思想工作,而是组织群众学习毛主席的《关于农业合作化问题》,用矛盾对立统一的观点,分清运动的主流和支流。
社员们听懂了,顾虑消除了。
这件事让欧阳敬国深受启发。他说:“没有革命的理论,就没有革命的运动。”于是,汨罗公社决定号召干部群众学哲学。
起初有人说风凉话:
“哲学是个大学问,泥脚杆子也想学,是瞎子荡桨,一世莫想。”
汨罗公社没有退缩。他们办起哲学研究所、红专学校、政治夜校,成立学习小组,建立固定学习制度。许多农民把哲学道理讲成带着泥土味的话:
“牵牛要牵牛鼻子。”
“人不哄地皮,地不哄肚皮。”
“看什么田,下什么肥。”
这些话来自田埂,来自牛圈,来自他们日复一日的劳动。
它们听起来朴素,却说明了一件很大的事:劳动者已经不满足于知道“是什么”,也开始追问“为什么”;不只是接受安排,也开始理解事物之间的联系、矛盾和变化。
这不是要把每个农民都变成书斋里的哲学家。
而是说,经过识字、读报、学政策、参加生产讨论和公共生活之后,普通劳动者开始拥有一种新的能力:他们能够用自己的语言解释生活,用自己的经验理解理论,用自己的劳动实践把握时代。
读书是学习,使用也是学习,而且是更重要的学习。
这句话在他们身上得到了证明。
从写名字,到看账本;从读法律,到看地图;从参加选举,到讨论生产;从理解国家建设,到学习哲学方法——这条路走到这里,已经不只是扫盲。
它让亿万人不只会认字,而且开始认识历史。
他们开始明白,自己不是时代洪流中被裹挟的人,而是这个时代的建设者;不是历史的旁观者,而是历史的参与者;不是等待别人解释命运的人,而是开始理解命运如何被改变的人。
这才是从识字到历史视野的真正完成。
七、从被记录的人,到认识历史的人
从1949年到1958年,全国扫除文盲近3000万人。到1964年第二次人口普查时,全国文盲率已从建国初的80%下降到33.58%。
但比数字更重要的,是人的变化。
昔日只会按手印的老农,开始写下自己的名字,读懂村里的公告,在社员大会上举手发言。
昔日看不懂工资单的女工,开始核对考勤,读懂生产记录,和工友们讨论怎样少浪费一点料,怎样把活干得更好。
昔日隐忍失语的乡村妇女,开始读懂《婚姻法》,维护自己的尊严,也走进合作社,承担公共事务。
昔日困在深山里的少年,开始看见地图上的中国,也看见自己脚下的土地与国家建设之间的联系。
他们不再只是被记录、被安排、被解释的人。
他们能读,能写,能算,能问;也能讨论村规民约、劳动定额、婚姻法、生产计划和国家建设。到更深处,他们开始理解自己所处的时代,理解个人命运、集体劳动和国家道路之间的关系。
一场扫盲运动,改变的不只是纸面上的文盲率。
它改变了人与文字的关系,人与劳动的关系,人与法律的关系,人与国家的关系,也改变了普通人理解历史的方式。
旧社会把穷人留在手印里。
新中国把笔递到他们手里。
于是,一个古老民族的亿万普通人,第一次这样广泛地把眼睛抬起来:
看见自己。
看见国家。
也看见自己正在参与的历史。
这就是从识字到历史视野的道路。
它的终点,不是人人都会写几个字。
而是亿万人开始认识历史,理解历史,并把自己放进历史之中。
【文/哲学余子,作者原创投稿,授权红歌会网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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