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总统普京在刚刚举行的“5·9”阅兵式讲话中，对苏联伟大卫国战争胜利的意义做了新的总结，同时指出俄罗斯有信心将反抗北约对俄的攻击进行到底。
普京说：“我们将永远铭记苏联人民的功勋。正是他们为打败纳粹主义作出了决定性贡献，拯救了自己的国家，拯救了世界，终结了极其残忍的邪恶行径，并将主权归还给那些向希特勒德国投降、沦为其罪行顺从帮凶的国家。”
普京又说：“胜利者一代的伟大壮举激励着今天执行特别军事行动任务的官兵们。他们面对的是一支由整个北约集团武装和支持的侵略力量。与俄罗斯官兵并肩站立的是工人和设计师、工程师、科学家、发明家。他们秉持前辈传统，依靠现代战斗经验，制造先进的独一无二的武器装备并将其投入大规模生产。我坚信我们的事业是正义的！我们与你们同在！胜利过去属于我们，未来也永远属于我们！”[1]
当天晚上，普京接受记者采访时又谈到乌克兰危机问题。他说，西方把乌克兰作为实现其地缘政治目标的工具加以利用，是西方挑起了这场冲突。他们在20世纪90年代初就向我们承诺，“北约不会向东迈出一步”。但结果呢？他们欺骗了我们所有人。所以他们现在和我们是处于战争的状态。[2]
谁也没有料到，在苏联伟大卫国战争胜利80周年前后，在乌克兰领土上发生的这场对抗性非常激烈的战争竟然持续了四年多时间，每天都有战报，每天都在流血，每天都有死伤。俄乌双方在战场内外处于僵持状态。双方都希望尽早结束战争、实现和平，但双方底线划定，又几无妥协让步的可能。谁也不知道，战争真正结束的时间是在何时。问题便又回到2022年俄罗斯对乌克兰实施特别军事行动开始时的那个起点。这到底是不是一场“集体西方”同俄罗斯展开的持久战？如果不是，怎么办？如果是，又怎么办？应该说，这个问题已经困扰了俄罗斯人四年多的时间。讨论还在持续，但讨论的激烈程度大大增加。
不久前，俄前总参谋长尤里·巴卢耶夫斯基陆军上将在俄联邦社会院的一次研讨会上情绪激动地放了一炮。他说，我们总是说我们拥有任何国家都不可能很快就有的武器，但这却并未减少我们国家所处的危险。我们一再划定所谓的“红线”，但“红线”被一次次地践踏。就如普京总统所说，“如果我们找不到解决这些危险和威胁的方法，最终就会变成原材料的附属物，成为支撑世界经济发展的一个边缘。”我在这里只想问一句，我们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全力开战？[3]
俄著名国际问题专家卡拉加诺夫最近也撰文指出，自2022年俄罗斯对乌克兰实施特别军事行动以来，俄方至少犯了三个错误：一是低估了西方摧毁俄罗斯的意图，二是低估了基辅政权对战争的准备程度，三是低估了俄罗斯的主要敌人和威胁源是整个“集体西方”，特别是欧洲精英们的作用。为此他警告说，我们必须理解正在发生的事情的本质，如果我们遏制不住西方对俄进行军事和政治复仇的图谋，那就不可能有俄罗斯乃至全人类的长期和平与发展。[4]
这些非常尖锐的评论反映出俄罗斯军界和学界人士最近的一些焦虑心情。他们立论的基础，是美西方同俄的冲突将是持续性、消耗性的，俄罗斯必须从长计议，把握大势大局，并采用相应的手段和方法。俄社会各界都在认真思考，面对北约和西方对俄罗斯的持续攻击，俄罗斯何时才能结束在乌克兰的特别军事行动，何时才能让西方停止对俄罗斯采取的种种遏制行为，给俄罗斯和世界一个安宁平和的发展环境。
其实，近几年来，不断有声音要求普京及其政府审时度势，下定决心，将俄罗斯发展的经济方向转到战时状态上来。这方面的议论有些已经非常深入了。
最先提出俄罗斯要搞“动员经济”的是俄共中央主席久加诺夫。早在2022年9月，即特别军事行动实施半年之后，久加诺夫在国家杜马秋季筹备会议上，就明确提出，为了赢得这场美西方对俄进行的混合战争，俄罗斯社会必须团结起来，确定“首要优先事项”。在他看来，这个优先事项，就是最大限度地动员军力和资源，而非简单地进行全民动员。[5]俄共为此于2025年12月提出了“胜利纲领”，并把它作为参与2026年国家杜马选举的竞选纲领。
何谓军力和资源？军力除军官士兵外，主要指武器装备，它是军火工业的成品。而军火工业的背后则是为数众多的制造业工厂，它既包括钢厂、煤厂、水泥厂这类基础原材料加工厂，也包括汽车厂、家电厂、机械厂这些把原材料做成最终产品的工厂，还包括专门生产武器装备的工厂。资源的类别也是多种多样，除了劳动力、原材料、水电煤气、周转资金外，还有专利、工艺、市场数据等等，它们就像工厂的血液，缺一不可。而在当下，AI成为制造业的智能大脑，负责全局的感知分析、趋势预测、顶层决策和产线流程的协同指挥；工业芯片则构成工业算力的心脏+网络神经元，提供基础算力、承载边缘与终端运算、负责信号传输、逻辑控制等，并将AI高层决策指令转化为产线设备可执行的具体操作与工艺动作。从经济学角度说，这些都属于生产力甚至是新质生产力的范畴。
依据上述，大力恢复俄罗斯的工业生产能力应是最大限度动员军力和资源的重中之重。而这恰恰是苏联解体以后俄罗斯经济发展的一个短板。因为在所谓“市场化改革”的30多年间，俄罗斯从苏联继承下来的强大经济几乎被彻底摧毁。
俄罗斯科学院经济研究所所长叶莲娜·伦丘克在谈到苏联解体后俄罗斯工业生产能力的下降有多么严重时，举例说：“1990年，作为苏联加盟共和国的俄罗斯联邦共生产了7.42万台金属切割机(金属切削机床)，其中1.67万台采用数控形式；但到2016年，国内只生产出4400台金属切割机，其中仅有337台采用数控型式，占金属切割机总产量的8%不到。在数控机床与传统机床的比例方面，俄罗斯更是落后于先进国家。日本生产的数控机床超过90%，德国和美国超过70%，中国约占30%，而2016年俄罗斯生产的数控机床却还占不到10%。”问题在于，德国和法国已不再向俄罗斯提供这类机床，甚至连其中的芯片也不卖给你。“现在一切都要靠我们自己了”。
俄罗斯经济学家瓦连京·卡塔索诺夫结合二战前后苏联工业的发展成就，说明今天切实采取实际措施加强工业生产能力的必要性与重要性，并认为今天俄罗斯的“动员经济”必须参照20世纪30年代斯大林的做法来进行。
他写道，八十五年前，整个欧洲都在为纳粹德国征服苏联而效力。如今，同样的欧洲都在为班德拉(民族主义者组织)领导下的乌克兰效力。在柏林、伦敦和巴黎，他们不再掩饰复仇的时机已经到来，他们要为1945年的5月复仇。他们甚至将新一轮“东征”的起始时间定在了2030年。他们需要四年时间来积蓄力量。
其实，我们早在20世纪20年代末就开始在为反抗希特勒的侵略战争做准备了。这种准备可以称之为“动员经济”。人人都知道沙皇亚历山大三世的那句名言：“俄罗斯只有两个盟友——陆军和海军。”苏联领导人斯大林沿用了这一理念，但又增加了第三个要素：经济后方。
斯大林需要一个能为苏联陆军和海军提供所需一切的后方：首先是武器、弹药、舰船、飞机、汽车、无线电通讯、食品等等。20世纪20年代末，斯大林决定从新经济政策向工业化社会转型。工业化代表了一种全新的经济模式(不仅对苏联，对全世界也是如此)。它要求对整个国民经济作出全面、长期(五年)且具有很强指导性的规划，关注的主要是实物和实物指标(而非成本指标)。
工业化模式的其他配套要素包括：将所有具有战略意义的工业企业和其他经济部门集中于国家手中；国家实行价格控制；货币发行权集中于国家手中(苏联国家银行)；实行货币流通的双循环体系(将服务于民众的现金流通循环与服务于企业和组织的非现金流通循环分开)；设立国有专业银行(取代了商业银行)；实施国家垄断对外贸易等。
这种模式在苏联时期通常被称为“社会主义”模式。它不允许生产资料私有制的存在。利润也不是企业开展经济活动的目标。现在看来，将这种模式称之为“动员经济模式”更为贴切一些。因为它设想在这种模式下可以对所有可用的经济资源进行充分地利用，如劳动力、生产资料(固定资产)、自然资源、科技资源和金融资源等等。这种“动员经济”的目标被定义为：1)加快经济发展(特别是工业发展)，以减少甚至消除社会主义国家在经济上落后于西方领先国家(美国、英国、德国和法国)的差距；2)实现经济完全自给自足，摆脱国家对西方和世界市场的依赖；3)加强国防能力，首先是加强陆军和海军的力量。[6]
从1929年工业化开始到1941年二战爆发12年的时间里，苏联政府建立了9600家企业，平均每天创办两家新企业。这真是“经济奇迹”，生产力飞速发展。要知道当时西方国家正在经历严重的经济危机，每天都有数十家企业破产倒闭。到1932年第一个五年计划完成时，苏联基础工业即煤炭、石油、矿山和其他自然资源的开采以及冶金业、建材业、电力业、铁路基础设施等工业的第一层地基基本建成，工业产值一下子跃居欧洲第一、世界第二(仅次于美国)。到1937年第二个五年计划完成时，苏联机器制造业，特别是金属切割机、锻造和冲压设备等属于工业第二层的地基也已经夯实。到1942年第三个五年计划完成时，苏联国防工业已经可以大规模地生产各类武器、弹药和军事装备。显然，没有前两层地基的铺垫，不可能打下第三层地基—-国防工业。
卫国战争开始了。长达十几年的“动员经济”随之被“战时动员经济”所取代。民用生产迅速转向军品生产。1942年上半年，造出了1万架飞机、1.1万辆坦克和5.4万门火炮。下半年，上述产量的增长均超过50%。产能的提高是通过降低单位产量的劳动力成本实现的。这得益于先进技术的应用、精密的制造工艺、更优化的生产组织以及工人技能的提升。1943年，苏联的军费开支占当时国民收入的44%，消费基金占49%，积累基金占7%。1944年，这些数字分别为35%、50%和15%。那时，没有哪个其他的交战国，包括德国在内，军费开支占国民收入的比例能像苏联这样高。正是按照这样的资金投入和生产节奏，苏联国防工业迅速崛起，为赢得伟大卫国战争的胜利打下了坚实的物质基础。
卡塔索诺夫总结道，回过头来再看现在的俄罗斯国防工业。它是在第二层地基的废墟和第一层地基严重受损的情况下运作的。而为了让国防工业保持稳定和韧性，必须恢复俄罗斯工业的前两层地基，即回到“动员经济”上来。[7]
俄罗斯联邦委员会(议会上院)主席马特维延科在2022年特别军事行动开始后不久便在一次会议上对私人铁路运营商的经营活动提出了批评：“如今我们已经处于‘动员经济’的状态下。我认为有必要让这些私人运营商为国家服务，而不单是为了赚钱。‘动员经济’的运作方式不是这样的。”[8]
按照卡塔索诺夫的意见，“一切为了前线！”这句伟大卫国战争时期的标志性口号，也同样特别适用于今天对乌克兰实施的特别军事行动。现在大家都很清楚了，俄罗斯在乌克兰领土上遇到的对手实际上是整个西方世界，是他们对俄罗斯发动了混合战争，要让俄罗斯经受“战略性失败”。因此，“5.9”胜利日庆祝活动不应沦为形式；政府应采取果断行动，将俄罗斯下一阶段的发展方向转到“动员经济”的轨道上来。[9]
卡塔索诺夫最后提出了问题的症结所在。他说，俄罗斯现行的经济发展模式是生产资料的私有制+市场经济，或者干脆说就是采用资本主义的方式。结果，就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一方面，当局不希望在与“集体西方”的战争中失败；另一方面，他们又不希望采纳斯大林时代的“动员经济”模式，因为这意味着要实施生产资料的国有化或者说“去私有化”，而现在主要的生产资料都把持在寡头们手中。这种情况在世界和俄罗斯历史上发生过不止一次。当局显然还没做好打破这个恶性循环的准备。但我们相信，这个恶性循环最终将不得不由那些多次拯救俄罗斯的人打破，也就是说，要由人民来打破。[10]
(作者系中共中央对外联络部原副部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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