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编者按】95后青年学者云开的论文《百年革命中的背叛者、坚守者和继承者》，从动笔到完稿历时三年，多层面多角度分析了《Black & White》对二十世纪中国百年政治变幻和历史风云的深度揭示，从作者创作历程、叙事结构、人物塑造、历史观、美学特征及其在当代文学史中的地位等多个维度，对《Black & White》进行了系统解读；她认为，小说中所探讨的“黑/白”，绝非道德上的非此即彼，而是历史进程中的复杂纠缠，是革命遗产在当下的多重流向，是社会主义理想与资本现实之间的激烈碰撞。论文近三万字，视野开阔，情理交融，逻辑严谨，在众多《Black & White》评论文章中，堪称一篇学术性和思想性俱佳的力作。全文发表于《左评》电子月刊2026年第1期，左评公众号分五期发表，以飨读者。
刘继明在他所创作的长篇小说《Black & White》的后记中写道，他“更愿意说长篇小说是一个时代的证词……《Black & White》也是如此”[1]。诚如斯言，这部鸿篇巨制以史诗级的篇幅构建起多声部的叙事空间，所涉及到的繁复议题编织成精密的视野意义网络，这些都显露出作者本人的知识纵深与思维广度和对其看到和经历不同时代的总体思考。
我一直试图从作者创作历程、叙事结构、人物群像、历史观、美学特征及其在当代文学史中的位置等多个维度，对《黑与白》进行系统解读，因为这部作品的思想容量如此丰富，以至于任何单一线索的解读都难以穷尽其全部意义。但因为个人才疏学浅、水平有限，只能做出浅陋的解读。
要理解这部作品的思想内涵和艺术特质，必须首先回到作者个人的创作道路和思想历程中来。作者的文学转型并非一蹴而就，而是经历了漫长的过渡和痛苦的自我诘问。这种转型本身，恰如一面镜子，折射出中国当代左翼知识分子精神嬗变的复杂轨迹。在2018年深圳事件之后，与主流文坛距离越来越大的作者把一切都熔铸在对从“一粒埋入土地的种子”到“破土而出”的《Black & White》对百年中国社会的思考之中。在《Black & White》中有多条叙述主线，“每条主线都像一个屏风”，相对独立又能遥遥相应，在整体上构成了一幅宏大的社会生活图卷，在对茅盾社会剖析小说写作方法上做了继承和创新中，作者把对重塑革命历史和对照当今现实紧密结合了起来。
根据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一般来说，与经济基础和政治制度直接相关的生活占据整体社会的核心地位；越是社会生活的核心部分，特定社会性质的色彩越是浓烈。作为对社会生活的反映，文艺作品的意识形态属性，其浓烈程度会依照同核心生活的距离关系而发生依次递减的变化。这一点在刘继明的文艺实践中可以看到，当即使在语句描写上不失唯美的《Black & White》作为直接表现经济和政治生活的作品，它的革命性、战斗性、阶级性、思想性和倾向性都很强烈，其意识形态的浓郁和表现的强烈、鲜明都已超过了他之前创作的《人境》。十年前的《人境》以50余万字的篇幅，全景式地扫描乡村与城市，聚焦农民、工人、知识分子以及资本新贵、官员阶层，书写了中国近半个世纪的社会生活，呈现出一种“史”的力量和“思”的品质。
如果说《人境》是刘继明创作转型的里程碑，那么《Black & White》则是这一转型的完成与超越。这种超越首先体现在视野的开阔上，它的叙事时间跨度从一百年前的辛亥革命延伸到近四十年的改革开放，可以说是一部追溯了上百年的中国革命史。从空间维度来看，它涵盖了国外与国内、城市与乡村、中央与地方、体制内与体制外等多个层面。这种“上至高居庙堂者下至远处底层工农者”的全景式书写，在当代长篇小说中是极为罕见的。它致力于以宏大的叙事视角，完整呈现革命历程与改革现实的全貌。然而，这种“全景式”书写并非对每个历史阶段与社会层面做面面俱到的铺陈——其实，在有限的文本空间内，试图事无巨细地覆盖时代的所有维度，近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因此，如何在有限的表达框架中，凝练最具时代价值、思想深度与精神张力的内容，便成为衡量作品厚重感与历史价值的重要标尺；如此宏大的叙事如何在保持“形散而神聚”的同时，又不失内在的张力与节奏感，这是对作家叙事能力的巨大考验。而《Black & White》做到了。
其次，这种超越体现在思想的深化上。《人境》虽然在题材上已触及了底层劳动者和农村集体经济，但在呈现出的历史观上还未完全突破主流的缝合叙事的框架。而《Black & White》全书共三部九卷。第一部讲述了几个主要人物——王晟、顾筝、杜威、宋晓帆、郎涛的身世背景，既描写了他们的求学、生活，也通过对上一辈人物故事的讲述，如宗小天和顾影夫妻、王胜利、宋乾坤、武伯仲等人的描绘，使得他们的形象更加具体，不同的家庭背景影响和造就了不同的角色。第二部开始讲述王晟参加工作以后，以及杜威、巴东的发迹之路，新增了路胜平、洪太行、洪雁北、陈沂蒙、江海洋等新角色。第三部从顾筝接手卢佳的离婚案开始，到王晟举报武伯仲反遭诬陷入狱、东钢工人的护厂斗争、再到迪士尼玩具厂的工人维权斗争，陈沂蒙被黯然调离东江、由江海洋来接替他，直到王晟迎着暖阳和顾筝、田青青和梁天的迎接中故事戛然而止。可见《Black & White》并不仅致力弥合新中国革命历史中的断裂，更是进一步指出并追问这些裂痕是因何而断、何以去合，这种历史观试图在更长的历史维度中理解社会主义事业的连续性和复杂性，它的激进重构，也标志着作者跳出体制完成转型。
《Black & White》作为一部兼有思想性和史诗性的巨著，如果让我用一句话来评价它，“一部形象化的当代中国发展史”无疑很是恰当，其时空跨度之大、触及尺度之深、内涵之丰厚，几代人荣辱沉浮的命运都在形象生动地表现着百年间的中国历史和社会变迁，但这并不能完全概括它的价值和意义。在中国现当代文学史中，从“短二十世纪”中茅盾的《子夜》、巴金的“激流三部曲”到柳青的《创业史》、浩然的《金光大道》再到“漫长的九十年代”里的路遥的《平凡的世界》、陈忠实的《白鹿原》等都能看出不同时代的作家们都在通过以自己眼中的生活的逻辑为线索将历史重写甚至改写出来。
不过，作家们是作为创作主体处在特定的社会之中，其思想同样会受到所在社会的影响而影响到其作品的思想倾向。因此，可以看到在“告别革命”的时代里有用各种直白或隐晦方式打着“反思”、“人性”、“现代”的旗号肆意尽情地解构着20世纪的中国革命尤其是社会主义革命，以宣泄对整个革命的控诉和审判，包括“主旋律”作品同样如此。因此，诞生在这样时代的《Black & White》的价值和意义都显得更为重大和宏伟，用巨大的篇幅形象而深刻地表现出百年中国尤其是改开以来的中国社会现状，让人有 “书中的人物就在我身边，书中的故事就在我身上”之感，从而在对现状做一声叹息之后意识到在“改革”的基础上进行社会变革的必要性和迫切性，具有十分深刻难得的思想深度。另外，作者对时间的处理也是充满匠心，给人一种“似非而是”之间的真实，正是文学的真实区别于历史真实的独特所在。《Black & White》的力量不在于它提供了多少可供索引的历史细节，而在于它通过对时代典型人物和典型事件的创造性再现，捕捉到了历史深层的内在逻辑和精神真相。这使这部作品超越了单纯“记录历史”的层面，而真正成为一份“时间的证词”——它不仅记录了时间中发生了什么，更揭示了这些事件背后的结构性力量和人性选择。
那么，在一个已经从“反思革命”到“告别革命”再到“审判革命”甚至到“否定革命”的时代，刘继明创作这部《Black & White》同样是一个“逆时代潮流而动”的举动，而其所包含的目的就有对被污蔑的革命通过回忆、书写来进行辩护并提出问题——“革命为什么会失败”从而进行深思和解答直至再提出下一个问题“革命失败的结果是什么”——下下一个问题“革命失败后应该怎么办”，并同样进行深思和解答这些都是《Black & White》叙事的核心。所以，换言之，刘继明在《Black & White》中所探讨的“黑/白”，绝非道德上的非此即彼，而是历史进程中的复杂纠缠，是革命遗产在当下的多重流向，是社会主义理想与资本现实之间的激烈碰撞。
（未完待续）
《左评》（电子月刊）2026年第1期目录
相关文章
头条焦点
精彩导读
关注我们
【查看完整讨论话题】 | 【用户登录】 | 【用户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