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9日，人们在伊朗德黑兰拿着标语牌，上面有伊朗新任最高领导人莫吉塔巴·哈梅内伊和他已故的父亲阿里·哈梅内伊的照片】
2026年2月28日开始的美以对伊朗的军事打击给整个地区和其他地区带来了冲击波，最高领导人阿亚图拉·阿里·哈梅内伊和数十名伊朗高阶官员死亡，使该国陷入政治不确定性。战争已经蔓延到中东其他地区，空域关闭和对主要航道的威胁引起了人们对更广泛的政治和经济后果的担忧。
近日，美国知名智库兰德公司组织了9名专家就美以伊战争对伊朗内部的动态、区域和全球影响及外交前景等方面的“十一大问题”展开讨论，得出的基本结论是：“我们不会相信，阿里·哈梅内伊在过去36年中塑造的伊斯兰共和国没有他就无法存在，这并不意味着伊斯兰共和国已经结束，但它将从根本上改变。”
现将讨论内容翻译整理如下，供参考。
一、3月8日，一个由伊朗高级神职人员组成的委员会将被杀害的阿亚图拉的儿子莫吉塔巴·哈梅内伊选为该国下一任最高领导人。这一选择预示着什么？
兰德专家认为，考虑到王朝的底气和莫吉塔巴缺乏政治资历，这种选择可能表明，伊斯兰革命卫队将莫吉塔巴视为它可以控制的摄政王，这显然表明该角色的选择很少。但他可以上升到这个位置，并证明比许多人意识到的更有能力——就像他之前的父亲一样，他长期被低估。
莫吉塔巴·哈梅内伊被选为最高领导人，这直接违背了伊斯兰共和国的创始原则之一：拒绝巴列维王朝和世袭继承制度。但随着政权面临生存威胁，专家大会似乎已经决定，与国家安全机构有深厚联系的内部人士提供的连续性和稳定感的好处超过了权力从父亲转移到儿子的风险。话虽如此，这一决定可能不受伊朗许多人的欢迎。
莫吉塔巴的当选代表了伊斯兰共和国的稳定、力量和耐力。在内部，它向伊朗人表明，政府在面对政权的生存威胁的同时继续运作。这应该让政权支持者和安全部门放心，并鼓励他们继续支持战争。对国际社会来说，它说明了该系统的复原力，能够在阿里·哈梅内伊去世后幸存下来。此外，这表明了德黑兰继续战斗的承诺。
二、在军事打击之前，伊朗和美国都发生了广泛的反政府抗议活动，唐纳德·特朗普总统敦促伊朗人在行动结束后夺取政权。伊朗内部的公众情绪的早期迹象是什么？
兰德专家认为，阿里·哈梅内伊的去世凸显了伊朗社会内部的深刻分裂。虽然在1月份的抗议活动中已经走上街头的政权反对者庆祝了他的死亡，但政权的支持者公开哀悼他。然而，在整个政治光谱中，似乎有一个共同的线索：不确定伊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以及担心在这个过渡时期的不稳定。
今天，只有一小部分伊朗人口支持该政权，那么在什么程度上，伊朗公众的竞争环境足以与他们面临的来自政府的暴力抵抗相提并论？伊朗人一次又一次地展示了他们的勇气，特别是在1月份，成千上万的抗议者用生命付出了代价。但他们面临着一个有组织的安全机构，对流血有高度容忍。最近的一些袭击包括会削弱安全部队内部控制机制的目标，但这不是美国和以色列袭击的焦点，在这种机构得到充分退化之前，美国可以同意停火。
三、这场战争对伊朗的代理网络意味着什么，包括黎巴嫩的真主党、加沙的哈马斯及其在伊拉克和叙利亚的民兵？
兰德专家认为，战争继续削弱和支离破碎伊朗的代理网络，削弱了其代表德黑兰执行连贯行动的能力。这只是贬低这些代理团体的多年运动的延续和升级，真主党在当前冲突之前失去了大多数高级领导层。以色列优先考虑清除真主党（上帝之党），伊朗在其“抵抗轴心”中最有能力的代理人，因为该组织在地理上接近深厚的专业知识和武器储备。
虽然真主党仍然是最强大的角色，但这个“轴心国”的几何形状可能会转向那些受到美国和以色列压力较小的团体。伊拉克的什叶派民兵组织或也门的胡塞武装可能构成可行的威胁，但缺乏在没有伊朗赞助商直接支持的情况下提出统一战线的能力和组织。然而，鉴于其坚韧的多头结构帮助真主党在几十年的与以色列的冲突中幸存下来，谨慎行事，并将该组织视为可行的威胁是谨慎的。
伊朗的代理人正在打不同的战争，在德黑兰的赞助下团结在一起，但在能力和自主性上有所不同。真主党于3月2日急剧升级，对以色列发动了协调一致的火箭和无人机攻击，这足以让以色列和美国官员将真主党视为冲突的积极一方；哈马斯正在打一场不同的战争——组织生存和裁军谈判——伊朗的作用可以减少到历史支持，而不是实时指挥；伊拉克民兵在以德黑兰的名义继续攻击的意识形态驱动的基层组织和嵌入伊拉克国家的权力经纪人之间分裂，他们越来越认为对抗不利于商业；自阿萨德政权垮台以来，叙利亚民兵现在主要在边缘做出贡献。
四、伊朗的“前方防御”理论以代理深度吸收威胁为前提，在到达波斯领土之前，已经达到了极限。维持这个网络的金融架构越来越难重建，网络的一致性、协调性和战略深度正在以比德黑兰的适应速度下降。
兰德专家认为，伊朗代理人的防御和威慑作用在持续多年的压力下崩溃。自去年10月7日袭击事件以来，以色列一直优先考虑降低黎巴嫩真主党和哈马斯的军事和恐怖能力，伊拉克什叶派民兵的分裂凸显了其目前有限的应对能力。
当主要代理人正在为生存而战，并且对伊朗的关键目标的支持不足时，德黑兰可能仍然在全球范围内等待发动恐怖袭击或进行破坏的信号。卡塔尔官员于3月初逮捕了伊朗卧铺组织的成员。此外，也门的胡塞武装似乎在等待为任何反对红海航运的反应做出贡献。德黑兰可能会调整其“前方防御”战略，以适应当前的战争。然而，德黑兰的首要任务是保卫伊朗领土，“抵抗轴心”有效地分散了伊朗对手的注意力，伊朗领导人和安全官员也可能无视代理人，优先考虑保卫伊朗领土和资源。
五、对以色列的安全环境及其在该地区的关系有什么影响？到目前为止，它的邻居们有什么反应？
兰德专家认为，虽然以色列的目标是推翻伊朗政权，并确保出现一个不那么敌对的伊朗领导层，但迄今为止的军事成果本身被视为为该国安全局势带来了显著改善。对以色列人来说，伊朗是最终的威胁：一个拥有数千枚弹道导弹的门槛核国家，该国家一再呼吁摧毁以色列，并在以色列边境建立了一个代理人网络，自2000年以来杀害了3500多名以色列人。伊朗以数十亿美元、武器和训练为包括真主党和哈马斯在内的代理团体提供支持，以杀害以色列人。打击伊朗可以为以色列人提供从德黑兰和边境恐怖组织放一马，即使是暂时的，这次行动也会获得几年的安静。话虽如此，黎巴嫩可能会变成一条主要战线。以色列仍然占领了加沙地带的一半，而哈马斯控制着人口所在的另一半，这表明仅靠军事成果并不能将以色列从持续的地区战争状态中拉出来。
就以色列的区域伙伴而言，伊朗对其阿拉伯邻国和更遥远的国家的打击升级使这些国家与以色列更加紧密地保持一致，主要是在秘密的基础上。有充分的理由相信，这将加强以色列与其邻国之间正在进行的情报和安全合作，并增加以色列对海湾国家的国防出口。与此同时，以色列普遍认为，对伊朗的共同威胁看法将导致以色列、沙特阿拉伯和其他阿拉伯国家之间关系正常化，而不稳定加沙并在西岸取得进展，这一普遍假设被夸大了。这种想法低估了10月7日后巴勒斯坦问题在阿拉伯世界的重要性，并忽略了这样一个事实，即阿拉伯国家从与以色列合作中获得安全利益，而没有承担关系正常化的政治风险。
六、目前对伊朗的战争在两个方面可能是以色列安全的分水岭。
首先，以色列的安全机构长期以来一直将伊朗视为“蛇头”，其代理人是尾巴。这个类比可能走得太远了，即使美国和以色列成功地改变了伊朗的政权或斩首了“蛇头”，伊朗的代理人仍然存在。总而言之，真主党、哈马斯和胡塞武装等团体深深植根于各自的社会。尽管如此，如果政权倒台，伊朗的代理人将被剥夺其主要支持者，并可能变得不那么毒辣。
其次，这场战争几乎肯定会对该地区的政治产生重大影响。伊朗不仅选择报复以色列和美国，还选择打击整个地区的国家——包括一些至少与伊朗政权保持中立，如果不是与伊朗政权的官方友好的话，如阿曼、卡塔尔和土耳其。与此同时，一些阿拉伯国家可能会指责以色列被推入一场他们没有选择的战争。一旦尘埃落定，中东的地缘政治格局——至少就哪些国家站在以色列一边而言——可能看起来非常不同。
七、美国并不是唯一在中东有利益的大国，俄罗斯和中国的反应——或者缺乏反应——告诉我们该地区不断变化的平衡是什么？
兰德专家认为，中国和俄罗斯都表明，他们的任何伙伴关系都是高度有条件的。中国和伊朗于2021年签署了25年的全面战略伙伴关系协议，而俄罗斯和伊朗于2025年签署了20年的全面战略伙伴关系条约。1月，三国签署了一项三方战略协议。然而，中国和俄罗斯也有兴趣与海湾阿拉伯国家保持良好关系；中国从海湾进口的石油和天然气占很大份额，俄罗斯是欧佩克+石油生产国集团的一部分。
中国一直不愿意在军事上甚至外交上参与冲突。相反，它专注于中国的利益，例如当胡塞武装破坏红海航运时，它与胡塞武装达成了单独协议。俄罗斯已经介入了中东，2015年进入叙利亚就是例证。但在这一点上，俄罗斯陷入了对乌克兰长达四年的全面战争的困境，影响力有限。俄罗斯可能会试图给美国制造麻烦，一旦军事打击停止，中国可能会试图将自己作为和平缔造者，但美国已经明确表明，当利益一致时，它是唯一愿意为其合作伙伴做出重大牺牲的大国。
虽然俄罗斯和伊朗近年来加深了伙伴关系，但持续的冲突很好地提醒我们，这种关系有其局限性。在莫吉塔巴被选为新最高领导人后，俄罗斯总统弗拉基米尔·普京表示祝贺，并强调俄罗斯继续支持伊朗，这表明莫斯科无意让伊朗的领导层过渡破坏双边关系。据报导，俄罗斯还与伊朗分享了情报，但它没有在不断扩大的冲突中进行军事干预。此外，鉴于俄罗斯在乌克兰的持续战争，它可能缺乏这样做的能力或倾向。
虽然俄罗斯和伊朗近年来加深了伙伴关系，但持续的冲突很好地提醒了我们，这种关系有其局限性。
八、美以伊战争可能会如何影响石油市场、能源价格和全球贸易？
兰德专家认为，这场战争可能会对全球经济产生严重影响，也可能不会。说这个答案令人沮丧还为时过早。相反，更重要的是考虑可能向任何方向倾斜平衡的因素。全球约四分之一的石油贸易和五分之一的消费通过霍尔木兹海峡，该海峡于3月8日有效关闭。同样，大量的液化天然气通过，依赖它的生产商已经开始停产，石油和天然气价格大幅上涨。
那么我们应该看什么？如果海峡关闭相当长的时间，那么价格将持续高企，全球生产和贸易将放缓，世界经济可能会陷入衰退。然而，如果美国和以色列成功地贬低了伊朗攻击航运的能力，如果新的美国保险机制成功了，如果美国能够提供保护，那么石油可能会开始流动。其他缓解情况包括沙特通往红海的管道、伊拉克通过土耳其的管道、漂浮在海上的大量未售出的石油、中国在战略储备中持有的大量石油，以及中国是否会单独达成协议以通过海峡获取石油和天然气，这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全球供应问题。
这些都不足以弥补海峡的长期关闭。但在战争期间，价格通常会超常上涨，然后下跌，就像俄罗斯全面入侵乌克兰后一样。这次他们何时下降以及下降多少将完全取决于战争的进程，以及美国、以色列，也许还有海湾阿拉伯国家阻止伊朗威胁航运的能力。
九、目前能看到任何可能使冲突降为平静的外交下坡道了吗？如果不是，那么需要改变哪些条件才能出现？
兰德专家认为，如果伊朗临时领导层允许国际原子能机构进入核查核设施，伊朗的核计划仍然可以提供一条缓和的途径。据信伊朗的高浓缩铀（HEU）库存自去年6月的十二日战争以来一直被埋葬在那里。伊朗的HEU库存不会立即造成武器化风险，因为它是作为气体储存的，需要进一步浓缩并转化为金属才能用于核武器。伊朗的浓缩和铀金属生产设施在2025年6月的打击中遭到严重破坏。然而，伊朗可能仍然能够进入该地点，并可以移除储存的材料，以便在重组或秘密设施中采取这些步骤。
目前，一个国际观察员小组仍然有可能将HEU安全可靠地运出伊朗——这有可能成为结束持续冲突的外交协议的一部分。很大程度上将取决于伊朗的临时领导人是将外交视为可行的妥协还是软弱的标志。
目前，缓和紧张局势或潜在冲突的历史外交坡道似乎不存在。以色列和伊朗都认为他们正在与生存威胁作斗争。因此，以色列和美国一直在瞄准伊朗的力量投射能力：弹道导弹、代理网络和核计划。就伊朗而言，伊朗扩大了冲突，以增加海湾阿拉伯国家和全球经济体系的成本，以考验美国和以色列的决心和损害其军事能力。
外交要奏效，所有三个国家都必须愿意坐在谈判桌前，并相信每个国家都会遵守任何协议。战争开始两个多星期，每个国家似乎都对试图寻找外交解决方案不感兴趣，这可能受到各国政府对预防当前冲突的外交努力失败的看法的影响。
由于美国呼吁伊朗无条件投降，伊朗领导人在政治上很难在不屈服于美国和以色列的压力的情况下作出抉择。很少有迹象表明，伊朗愿意通过外交解决当前的冲突。事实上，莫吉塔巴·哈梅内伊当选为最高领导人可以被解读为一种潜在弃绝，这表明伊朗选择加倍承诺进行持续战斗。
十、是否有历史相似之处可能有助于阐明中东正在发生的事情？
兰德专家认为，这里没有完美的历史类比，但与以前的中东战争也有一些相似之处。
一个自然的例子是2003年的伊拉克战争。美国将伊拉克视为恐怖主义的国家支持者，是对地区稳定的长期威胁，美国也在公开谈论政权更迭。但这些冲突之间存在显著差异。伊拉克战争主要是一次地面战役，而这场冲突至少到目前为止是一次空中战役。伊拉克战争涉及一个更大的国际联盟。
也可以与2011年的利比亚战争进行一些比较。这场战役也主要是一场空战，美国盟友（在这种情况下是欧洲人）专注于在独裁政权屠杀自己的人民后将其从权力中除名。不同的是，利比亚的干预是在持续的内战的背景下进行的。伊朗的情况并非如此，至少目前不是这样。
最后，可以把这场冲突的一部分比向1973年的阿以战争，那次冲突是美国和苏联之间的代理冲突。伊朗在俄罗斯和中国的支援下，目前的这场冲突也存在大国代理层面。1973年战争结束后，埃及从苏联转向了美国阵营。根据当前战争的结果，我们可能会在该地区看到类似的调整。
虽然没有确切的历史相似之处，然而，可以从1991年海湾战争中看到了教训。事实上，除了在行动层面上的相似之处（靠空袭），两者之间存在明显的差异。1991年，在入侵科威特后，一个广泛的联盟在强大的联合国授权的支持下，并受益于强大的区域支持——今天不存在这两个因素——袭击了伊拉克。然而，这两种冲突的结果可能是相似的。伊朗可能类似于萨达姆·侯赛因的海湾战争后的伊拉克：在军事上更弱，在经济上和外交上孤立，但由一个大胆的独裁者统治，他认为自己仅仅因为在最强的全球和区域军队的袭击中幸存下来就取得了胜利。就像侯赛因统治下的伊拉克一样，伊朗可以由一个独裁者统治，他加剧了残酷的反抗姿态，暴力镇压反对派，躲避联合国观察员，并在经济制裁中幸存下来的同时保持权力。
十一、为了评估冲突的长期轨迹，应当最密切地关注哪个指标？可以预示着局势如何发展？
兰德专家认为，伊朗对以色列、海湾国家和美国在该地区的军事目标发动导弹袭击的速度为伊朗在当前强度水平上维持冲突提供了多长时间的重要指标。伊朗导弹袭击放缓可能预示着库存枯竭，但也可能表明伊朗决策者有意保护关键系统，为延长战役做准备。
随着情况每小时变化，这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然而，无论冲突的长度如何，有两个因素是确信的：首先，这场冲突是中东的一个分水岭，无论是在区域国家之间，还是对美国在该地区的作用；其次，伊朗人民将继续遭受暴力和不稳定。
即使另一位哈梅内伊被选为最高领导人，也不要相信，阿里·哈梅内伊在过去36年中塑造的伊斯兰共和国没有他就无法存在。这并不意味着伊斯兰共和国已经结束，但它将从根本上改变，看看它通过导弹和海上力量在多大程度上削弱了伊朗的权力投射手段。但从长远来看，要看该政权能寻求什么合法性，如果有的话，并重新审查我们关于伊朗决策如何发生的许多传统假设。
（原创首发，图片源自兰德智库网站，侵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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