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2026年2月,第62届慕尼黑安全会议在德国举行。这场被誉为“安全政策达沃斯”的国际论坛,成为观察中欧美三边关系演变的关键场域。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外交部长王毅,美国国务卿马可·鲁比奥,欧盟外交与安全政策高级代表卡娅·卡拉斯分别发表主旨演讲,围绕国际秩序、跨大西洋关系、中欧伙伴关系等核心议题展开话语交锋。本文系统梳理三人的核心言论,比较其叙事框架、政策意涵与战略取向,并分析这些言论对三边关系演变的影响。研究发现:王毅以“全球治理倡议”为统领,倡导重振联合国体系、践行多边主义,展现中国作为“和平力量、稳定力量、进步力量”的角色定位;鲁比奥以“温情示好”与“严厉警告”的双重话语安抚欧洲,试图在“美国优先”与跨大西洋联盟之间寻求平衡;卡拉斯则在反驳美国批评的同时推动“战略自主”,但面临内部矛盾与外部压力的双重困境。三套话语的交锋,折射出国际秩序深刻重构的时代特征,也为理解未来大国关系走向提供了关键切入点。
一、引言
2026年2月13日至15日,第62届慕尼黑安全会议在德国巴伐利亚州首府慕尼黑举行。本届会议开幕前夕发布的《慕尼黑安全报告》以“正遭摧毁”为主题,直指单边主义政策对国际秩序的破坏性冲击。在这一背景下,中欧美三方的表态备受关注:中国如何定位自身角色?美国如何安抚焦虑的欧洲盟友?欧洲如何在美中之间寻找平衡?
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外交部长王毅于2月14日在“中国专场”发表题为《携手校准历史巨轮的正确航向》的主旨演讲。美国国务卿马可·鲁比奥同日在“美国专场”发表讲话,以“我们永远是欧洲之子”安抚盟友,同时坚持对欧洲政策的批评。欧盟外交与安全政策高级代表卡娅·卡拉斯则在会议期间多次发声,既回应美国的批评,也阐述欧盟的战略取向。
本文以三人的公开言论为主要分析对象,结合会议期间的互动与各方反应,比较三套话语的核心叙事、政策意涵与战略取向,并探讨其对中欧美三边关系演变的深层影响。
二、王毅:以“全球治理倡议”校准历史航向
(一)核心叙事:重振联合国体系与践行多边主义
2月14日,王毅在慕尼黑安全会议“中国专场”发表主旨演讲,系统阐述中国对全球治理的主张。演讲以“携手校准历史巨轮的正确航向”为主题,开宗明义指出当前国际局势的严峻性:“过去一年,国际局势更加变乱交织,丛林法则、单边主义大行其道,人类和平与发展的事业走到新的十字路口。”
王毅提出改革完善全球治理的四点建议:
第一,重振联合国体系。他强调,联合国是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的重要成果,“这座世界人民共同建设的大厦,我们只有加固修缮的责任,没有破坏拆毁的权利。”王毅警示,“如果没有联合国,世界将重回弱肉强食的丛林时代,广大中小国家也将失去安身立命的多边依托。”
第二,各国要协调合作。他指出,现今国际体系发挥作用不够的原因在于“一些国家放大差异分歧,追求本国优先,热衷阵营对抗”。维护国际合作应当“求同存异、合作共赢”,“有差异才需要对话与合作”。
第三,践行多边主义。王毅强调,在多极世界应当“践行真正的多边主义,推进国际关系民主化”。大国尤其要作出表率:“带头推进合作,不搞冲突对抗;带头遵守规则,不搞双重标准;带头践行平等,不搞强加于人;带头推动开放,不搞单边利己。”
第四,止战促和。王毅指出,当前世界上仍有60多场冲突延宕不止,各方应“坚持劝和促谈,反对拱火浇油,以斡旋化解矛盾,以对话消弭冲突”。
(二)对中欧关系的定位:伙伴而非对手
在演讲及会议期间的互动中,王毅多次阐述对中欧关系的定位。他强调:“在世界多极化和经济全球化进程中,中欧是伙伴而不是对手。只要我们牢牢把握这一点,就能够在挑战面前作出正确选择,就能够防止国际社会走向分裂。”
这一表态的背景是欧洲近年来对华政策呈现的“贸易保护主义”倾向。王毅在与德国外长瓦德富尔、法国外长巴罗的三方会晤中进一步指出,“中欧双方是伙伴而不是对手,相互依赖不是风险,利益交融不是威胁,开放合作不会损害安全”。
值得关注的是,王毅在会议期间与乌克兰外长瑟比加会晤,重申尊重乌克兰领土主权完整,并承诺提供新的人道主义援助。这一举动被分析人士解读为“从源头上消除导致中欧关系产生嫌隙的不稳定因素”。
(三)战略意涵:构建反制单边主义的统一战线
刘和平的评论文章指出,王毅在慕安会上的表态“其实就是在公开向以德法为首的欧盟发出邀约,我们要站在一起共同阻止美国颠覆二战后的世界秩序”。这一判断基于会议期间中德法三国外长首次举行三方会晤的事实——连美国国务卿鲁比奥都没有享受到这样的待遇。
王毅的演讲中反复出现的“联合国体系”“多边主义”“国际法治”等关键词,与特朗普政府的单边主义形成鲜明对比。他将中国定位为“和平力量、稳定力量、进步力量”,意在构建一个与“美国优先”截然不同的国际形象。
三、鲁比奥:“欧洲之子”的双重话语与安抚困境
(一)核心叙事:温情示好与严厉警告的悖论
2月14日,鲁比奥在慕尼黑安全会议美国专场发表讲话。由于美国副总统万斯在2025年慕安会上激烈批评欧洲的言论引发轩然大波,外界格外关注鲁比奥本届会议的表态。
鲁比奥的开场白试图营造温情氛围:“在外界宣告跨大西洋时代终结之际,我要明确指出,这既不是我们的目标,也不是我们的愿望。因为对我们美国人来说,虽然我们的家在西半球,但我们永远是欧洲之子。”
他还列举美欧之间的紧密联系,强调“我们曾并肩流血牺牲”,并表示美国正在“为新的繁荣规划道路”,希望与欧洲一道前行。针对外界对美欧关系恶化的讨论,鲁比奥强调美国“并不寻求疏远(跨大西洋关系),而是希望振兴一段古老的友谊”。
然而,温情话语之下是严厉的政策警告。鲁比奥将“去工业化”和“大规模移民”列为欧洲面临的风险,称大规模移民“正在改变并动摇整个西方社会”,欧洲必须“重新掌控我们的国家边界”。他还重申了特朗普政府对欧洲政策的批评,要求欧洲承担更多安全责任、提升国防开支。
英国《卫报》评论称,尽管鲁比奥的发言风格趋于克制,对欧洲“温情示好”,但在内容上依旧发出严厉警告。美联社也注意到,鲁比奥承认特朗普政府在表达立场时“直截了当”,但明确表示不会因此退让。
(二)对卡拉斯的回应:沉默中隐含的“联合无用”
在彭博社采访中,记者提及卡拉斯此前呼吁美国“联欧抗中”的表态,询问鲁比奥是否赞成。鲁比奥并未直接回答,而是指出:“当关键原材料99%控制在别人手中的时候,美国需要做的是怎样重构安全稳定的产业链。”
这一回应被外界普遍解读为“联合也无用”的潜台词。鲁比奥的话中隐含着一个结构性判断:在关键矿产供应链高度集中于中国的现实下,单纯依靠联盟动员无法改变权力格局,美国必须转向“内生重建”——通过产业政策和技术突破构建“非红供应链”。
这一逻辑与其在2月4日主持的关键矿产部长级会议形成呼应。在那次会议上,鲁比奥呼吁55个参会国设立关键矿产价格下限、推行可调节关税,但会议的成果有限——参会国“各怀鬼胎”,美国自身缺乏后端冶炼能力,联盟动员的效果备受质疑。
(三)欧洲的反应:松一口气,但裂痕依旧
鲁比奥的温情表态让“欧洲大陆都松了一口气”。然而,欧洲领导人的回应仍显谨慎。德国副总理克林拜尔表示,跨大西洋关系中“仍存在诸多问题和分歧,欧美双方在多个领域难以进行有效协作”。德国国防部长皮斯托里乌斯指出,“质疑北约成员国的领土完整和主权,将欧洲盟友排除在对欧洲大陆安全至关重要的谈判之外,所有这些都损害了跨大西洋联盟”。
法国外长巴罗的表态更为直接:鲁比奥的讲话“不会改变法国及欧洲既定战略方向”,欧洲将继续推进建设“强大而独立的欧洲”。德国总理默茨则在会议期间直言,“欧洲与美国之间已经出现裂痕”“基于权利与规则的国际世界秩序已经消亡”。
这些反应表明,尽管鲁比奥试图以温情话语安抚盟友,但美国在关税、格陵兰问题、乌克兰问题上的实际行动已造成难以弥合的信任裂痕。德国媒体的评论一语中的:“鲁比奥言辞温和,但演讲的核心内容和本质已经与欧洲国家的立场相差甚远,跨大西洋关系并没有恢复正常。”
四、卡拉斯:在反驳美国与推动自主之间的平衡
(一)核心叙事:反驳“欧洲文明消亡论”与强调战略自主
2月15日,卡拉斯在慕尼黑安全会议上发表讲话,对鲁比奥前一天的演讲作出回应。她明确反驳了特朗普政府对欧洲的批评:“与一些人所说的相反,‘觉醒、颓废’的欧洲并没有面临文明消亡。事实上,人们仍然想要加入我们的俱乐部,而且不仅限于欧洲的同胞。”
卡拉斯以加拿大对加入欧盟的兴趣为例,强调欧盟的吸引力。她称欧洲“给人们带来了繁荣”,无法接受美国政府提出的指控。
对于鲁比奥“欧洲之子”的表态,卡拉斯回应称:“我们在这里听到的信息是,美国和欧洲是紧密相连的,过去如此,未来也会如此。我觉得这很重要。我们并不是在所有问题上都意见一致,这种情况也将持续,但我认为我们可以从现在开始努力。”
在战略自主问题上,卡拉斯呼吁欧盟成员国“在国防政策中更多考虑欧洲”,并表示她正在制定一项“新的欧洲安全战略”。这一表态与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德国总理默茨、法国总统马克龙等欧洲领导人在本届慕安会上反复强调的议题形成呼应。
(二)对华表态:从“联欧抗中”到低调处理
值得关注的是,卡拉斯在本届慕安会上对华表态的调门较此前有所调整。在会议前夕,她曾呼吁美国“联欧抗中”,试图通过塑造共同威胁来维系跨大西洋纽带。但在鲁比奥以“联合无用”的潜台词冷处理后,加之英、德、法等国接连访问中国寻求产业链合作,卡拉斯在慕安会期间的公开讲话中未再重复对华的激烈言论。
这一调整折射出欧洲的务实一面:当结构性权力转移使“联欧抗中”难以奏效时,欧洲不得不回归务实合作轨道。挪威外交大臣艾德在北极会议上当场反驳卡拉斯的“中国风险论”,明确表示中国在北极的活动“远少于媒体报道”,挪威欢迎中国研究人员进行科学考察。这一插曲进一步表明,即便在欧盟内部,对华务实合作的诉求也在对冲强硬派的动员。
(三)结构性困境:双重依赖下的平衡难题
卡拉斯的言论始终面临一个结构性困境:欧洲在安全上依赖美国,在经济上依赖中国。当美欧矛盾激化时,她试图通过对华示强来安抚美国;当对华关系紧张损害经济利益时,她又不得不调整调门。
在乌克兰问题上,卡拉斯的表现同样体现了这一困境。2月15日,她表示欧盟“还没有准备好接纳乌克兰”,乌克兰加入欧盟“没有明确日期”。这一表态与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的诉求形成落差,也暴露了欧盟内部在对俄政策上的分歧。德国总理默茨此前已明确表示“乌克兰2027年入盟完全不可能”。
分析认为,卡拉斯的困境不仅来自外部压力,也来自欧盟内部的分歧。德国、法国等大国在对华、对俄政策上各有考量,作为欧盟外交代表的卡拉斯必须在这些分歧之间寻找平衡。正如她在演讲中所承认的,“我们并不是在所有问题上都意见一致,这种情况也将持续”。
五、三套话语的比较分析
(一)叙事框架的差异
将王毅、鲁比奥、卡拉斯的言论置于同一分析框架下比较,可以发现三套话语在叙事框架上的根本差异。
王毅的叙事以“秩序维护者”为核心定位。他反复强调联合国体系、多边主义、国际法治等规范性概念,将中国塑造为现行国际秩序的维护者和单边主义的制衡者。这一叙事与中国长期坚持的“和平发展”道路一脉相承,也契合广大中小国家对稳定秩序的期待。
鲁比奥的叙事呈现“温情与警告”的双重性。一方面,他用“欧洲之子”的情感话语安抚盟友;另一方面,他坚持对欧洲政策的批评,要求欧洲承担更多责任。这一双重叙事的背后,是特朗普政府“美国优先”政策与跨大西洋联盟传统承诺之间的内在张力——美国既想保持对欧洲的影响力,又不愿为此付出成本。
卡拉斯的叙事则是“反驳与自主”的结合。面对美国的批评,她以“欧洲并未面临文明消亡”予以回击;同时,她推动欧洲战略自主,试图在美中之间寻找独立定位。然而,这一叙事始终受到欧盟内部矛盾与外部依赖的制约。
(二)政策意涵的对立与交汇
三套话语的政策意涵呈现出鲜明的对立与有限交汇。
在全球治理层面,王毅倡导“重振联合国体系”,与鲁比奥所代表的单边主义取向形成根本对立。德国总理默茨关于“旧秩序已然消亡”的判断,恰恰印证了王毅警示的“丛林法则”风险。
在跨大西洋关系层面,鲁比奥试图以温情话语维系联盟,卡拉斯则在接受美国批评与推动战略自主之间摇摆。这种摇摆本身,折射出欧洲对美依赖的结构性困境。
在对华政策层面,王毅明确主张“中欧是伙伴而不是对手”,与卡拉斯此前“联欧抗中”的表态形成对比。但卡拉斯在本届慕安会上的低调处理,以及英、德、法等国对华务实合作的推进,表明欧洲内部对华政策的调整正在进行。
(三)战略取向的深层逻辑
三套话语背后的深层逻辑,是三组行为体对自身定位与外部环境的不同认知。
中国的战略取向基于对自身结构性优势的清醒认知。在关键矿产、制造业产业链等领域,中国拥有数十年积淀的全产业链优势。这一结构性权力使中国有能力在单边主义冲击面前保持定力,也有底气倡导“多边主义”和“国际法治”。
美国的战略取向体现为“霸权焦虑”与“内生转向”的混合。鲁比奥“联合无用”的潜台词,恰恰承认了联盟政治在结构性权力面前的失效。在这一认知下,美国的重心正在从“遏制中国”转向“重构自身”——通过产业政策构建“非红供应链”,减少对华依赖。
欧洲的战略取向则是“双重依赖”下的艰难平衡。卡拉斯的困境在于:在安全上依赖美国,使其无法完全摆脱对美依附;在经济上依赖中国,使其无法彻底转向对华对抗。这一结构性位置决定了欧洲的战略选择必然是摇摆的、矛盾的。
六、言论的影响与三边关系的演变
(一)对中欧关系的积极推动
王毅在本届慕安会上的表态,以及中德法三国外长首次举行三方会晤,为中欧关系注入了积极动力。德国外长瓦德富尔表示,德国和法国“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需要同中国沟通对话,发挥大国作用,发出共同声音”;法国外长巴罗则表示,面对当前国际秩序受到的威胁,中法德三国应“共同为推动世界和平、完善全球治理发挥作用”。
这一态势被分析人士解读为“过去美欧联手对抗中国的‘中美欧三边关系’,将会转型为中欧联手反制美国的‘中美欧新三边关系’”。尽管这一判断尚需时间检验,但中欧在维护多边主义、制衡单边主义方面的共同利益正在凸显。
(二)对欧美关系的有限修复
鲁比奥的温情表态让欧洲“松了一口气”,但未能弥合根本分歧。德国、法国领导人的谨慎回应表明,欧洲对美国的信任已严重受损。默茨关于“旧秩序消亡”的断言,更是对跨大西洋关系走向的战略级判断。
更关键的问题在于,鲁比奥的话语安抚与特朗普政府的实际行动之间存在落差。美国在关税问题、格陵兰问题、乌克兰问题上的立场并未改变,欧洲的“松一口气”难以转化为实质性的关系修复。
(三)对欧洲战略自主的催化
本届慕安会的一个显著特点是,欧洲领导人普遍强调“战略自主”。冯德莱恩、默茨、马克龙、卡拉斯等人反复提及这一议题。欧盟已推出规模达1500亿欧元的“欧洲安全行动”计划,加拿大甚至宣布正式加入该计划。
这一趋势表明,美国的行为正在反向催化欧洲战略自主的觉醒。正如德国媒体所言,欧洲“终于意识到,美国的安全承诺是脆弱的,跨大西洋关系从‘价值同盟’沦为利益博弈”。
七、结论
第62届慕尼黑安全会议上的三场重要演讲,勾勒出当前国际秩序深刻重构的轮廓。王毅以“全球治理倡议”为统领,倡导重振联合国体系、践行多边主义,将中国定位为“和平力量、稳定力量、进步力量”。鲁比奥以“欧洲之子”的温情话语安抚盟友,却无法掩盖“美国优先”与跨大西洋承诺之间的内在张力。卡拉斯在反驳美国批评的同时推动战略自主,却始终困于双重依赖的结构性困境。
三套话语的交锋,折射出三条不同的道路:单边主义还是多边主义?零和博弈还是合作共赢?阵营对抗还是伙伴关系?这些问题的答案,将决定未来国际秩序的底色。
对于中国而言,保持战略定力、坚持高水平开放、深化与包括欧洲在内各方的务实合作,既是应对外部变化的稳健选择,也是推动构建更加公平合理国际秩序的责任担当。对于欧洲而言,真正的出路不在于在美中之间摇摆,而在于正视结构性现实,在战略自主与务实合作之间找到平衡。对于美国而言,与其试图动员盟友“联欧抗中”,不如直面自身产业链短板、深耕内生能力建设。
正如王毅在演讲结尾所言:“让我们一起校正历史演进的方向,一起创造更加美好的世界!”在秩序重构的历史关口,这是对所有行为体的共同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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