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里开安全工作会议,全镇一共七人参加会议,镇长带队。参会人员有镇派出所长、司法所长、安全工作助理、中心学校校长、三个国道沿线村支部书记。镇长特意嘱咐,各单位领导不得单独行动,由镇政府统一安排一辆七座面包车同行,镇长自己则独坐专车在前面开路。
会议下午三点开始,整整开了五个钟头。待会议结束,与会人员呵欠连天地次第走出会议大厅,一看街上已是华灯齐放。不用说,此刻所有人早就饥肠辘辘了。正当我们几个参会人员相互嘀咕着去哪里解决下肚子饥荒时,年仅三十岁的镇长挺着笔直身子,满面春风地走了过来。一见面,对着大家哈哈一笑,说道:饿坏了吧?走,去三所。今天看在三位牛逼支书面子上,我请客。好好跟几位喝几杯。
镇长是去年春上从县委办公室某科科长任上空降到本镇的,刚开始是党委副书记、副镇长代理镇长。今年一开春,镇里召开人大会议,镇长如期当选,去掉了为期大半年的“代”字,成为主政一方的最高行政长官。
几位参会人员中,就属我这个中心校长最年长,将近天命之年,任现职时间最久。咋一听镇长说看在几个牛逼支书面子上请客,其他几位参会人员不觉相互对看了几眼,表情有点尴尬。那一刻,我心里很不是滋味。心想,镇长咋能说出这样的话?一众人员都是你的部下,请大家吃饭就请大家吃饭,何必要在言语上厚此薄彼呢?
实话说,我向来看不惯某些领导在属下面前的弄性尚气与居高临下,更看不惯哪个领导对属下态度上的漫不经心与颐指气使。当下我就决定,不参加镇长这个特意为几个牛逼支书设置的晚宴。我悄悄对身边的派出所长说:你们去吧,我还有点事要办。
派出所长小我两岁,见我如此说,知道个中缘由,拉了我一下,小声说:管他哩。又不是他个人掏腰包。没听说,不吃白不吃,吃了不白吃,白吃谁不吃?算了,咱就睁只眼闭只眼得了。
听他这么一说,我反倒不好意思笑了起来。那一刻,我深深觉出了自己内心的“小气”。干嘛要计较这些鸡毛蒜皮小事呢?于是,对派出所长竖了竖大拇指,说了句:言之有理!人家小家子气,咱不能。
开会地点距离三所不足半里地,大家没坐车,说说笑笑步行走了过去。
餐室在二楼白玫瑰厅。一行人走进去后,镇长径直走到主持席上,大气万分地坐了下来。然后,热情伸出右手,连连回钩着对三位支书说:来来,过来,过来!你们几位,按岁数坐我两边。
几位支书倒显得很不自在。他们看看镇长,又看看我们几个岁数大于他们的人,一副不知所措样子。镇长见状,再次强调了宴会主题:刺摸什么?今晚特意为你们几位设的宴席,你们不坐这里,谁有资格坐?
镇长一边说一边站起身,伸手左拉一个,右拽一个。很快,主座次人员各就各位。然而,镇长这才随便扫视了其他人员一眼,两手同时抬起,两手同时回钩,漫不经心地说道:大家围着坐吧,围着坐吧。
那一刻,我们几个十足的多余人,无不尴尬万分地对笑着,然后不论座次地疏疏拉拉坐了下来。
整个酒席宴间,镇长兴致很浓,谈笑风生。他频频向几位牛逼支书劝酒,频频重复着那句宴席专为他们而设的话。当然,镇长也没忘记叙说自己的辉煌历史,爸爸在县委机关工作,妈妈在劳动局工作。自己大学毕业后,先在县政府工作,后到县委办公室任科长,再后来到咱镇任镇长。几位支书全力迎合着镇长的话,一个劲儿捡最好听的话说给他听。
一个说:镇长啊,别看你年轻,可你的老练成熟,比大你十岁二十岁的人都强不知多少!
一个说:哎呀,镇长!你虽然到咱们镇不足二年,可你的威望与能力,那真叫个让人不服气都不行!
一个说:镇长,不是我夸你,凭你这么出色的工作能力与超强亲和力,不出三年,肯定会荣升为县级领导!
镇长听了,很受用。连连与几位支书推杯换盏,觥筹交错。没大一会儿,几位的状态便有点异乎寻常了,一个红光满面,笑语连连,偶尔还情不自禁地来个起坐喧哗什么的。那样子真叫个美酒加咖啡,一杯再一杯。
那一刻,镇长和几位支书似乎忘记了在场其他人,仿佛只有他们几个存在。过了好久好久,镇长忽一下拿眼瞟了我们几个一眼,这才恍然大悟似的举起酒杯,微微对着我们几个晃了下,含混不清地说道:你,你们也喝呀。
我们几个对望一下,勉强挤出点苦笑,端起面前的酒杯对着镇长也虚晃一下了事。
不知过了多久,我有点昏昏欲睡感觉了。随将身子靠在椅背上,微闭起双眼,一任席上的笑语欢言徐徐化为乌有。
又不知过了多久,派出所长轻推了我一把,我一下子醒了过来。派出所长坏坏地对我笑了笑,说道:哥呀,都打呼噜了。让镇长听到了,多扫人家的兴!
我冷冷笑了一下,小声对他说:他,知道啥叫兴啊!
哎,对呀。派出所长忽然压低声音说,哥,人家眼里没咱们,只有牛逼支书。不行,咱给几位敬个酒咋样?
我一想,好主意,对他说:你先来,我跟着。
派出所长看了看与几位支书言谈甚欢的镇长,站起身请求道:镇长啊,今晚上有幸同几位牛逼支书坐一起,算得上荣幸之至。他们为咱镇的经济建设、社会安全、文明教化做出了非凡贡献。您说,我该不该给他敬盅酒啊?
镇长一听,若有所悟,马上支棱起脑袋,大声叫好:好,好,这样再恰当不过了!
派出所长是有名的海量,自己满饮三大杯酒后,依次给镇长与几位支书敬酒。几人当然很高兴,一个个没加丝毫推辞,快速喝完了酒。
接着,我缓缓站起身,看着镇长幽幽说道:镇长,我能否借此机会给您与几位支书敬杯酒呢?
镇长酒眼朦胧,看着我笑了笑,说道:哎呀,对呀,对呀!今晚上你最该敬酒。这不,你们教育上这么大个摊子,每年要耗费镇政府与各村多少经费与资源?没有他们,你们还真是寸步难行哩!
我本来没打算敬酒太多,听镇长这么一说,顿时来了劲儿。我对着面前二两半醋水碗,满满斟了一碗,二话不说,端起来一饮而尽。然后,走到镇长面前,故作抱憾地说:对不起,镇长!你刚才说的全是真话。咱全镇吃财政饭的差不多上千人,我们教育上独独占了五分之四,这多大的负担啊。再加各个学校的基础建设,这些年耗费镇里多少钱财资源啊。这杯酒,您喝了。算我代表全镇师生员工对您和政府表示的谢意,也算我是对您和几位牛逼支书的一份歉意。
镇长一听,颇有感慨,随口说了句:嗨,你不亏是读大书的人!言之有理,言之有理啊!这杯酒,我喝。说完,端起酒碗,喝茶般轻松咽尽。
镇长一喝,几位支书没咋费口舌,个个都喝得更利索。很快,我便完成了敬酒任务。
回到座位上,派出所长看着已近酩酊状态的镇长和几位支书,嘻嘻一笑,调侃道:看人家多过瘾!看咱们多失落!
说完,我俩不由得同时笑出了声。再看镇长和几位支书,斜歪在椅子上,坐都坐不直身子了。彼此间依然呜呜啦啦说个不停,至于说的什么,怕他们自己都不怎么清楚。
那天晚上,镇长和几位支书没有回家,全住在三所,直到第二天下午才返回镇里。
2026.2.25
【文/伏牛石,红歌会网专栏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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