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本家承担了风险所以理应拿走剩余价值？——马老师教你痛击乏走狗》这篇文章发了有好几天了，今天突然在评论区发现一些好玩的回复，准备写两篇相关的文章，这是第一篇。本文提到的有趣评论见下图。
这位朋友煞有介事地说：“你去早餐店买早餐，是剥削了早餐店老板，赶紧把工资分给他”——这话着实是让我懵了几秒（笑）。如果按照这位朋友的这个逻辑，我们每天买菜、买衣服、坐公交车，岂不是都在“剥削”全世界？那我们是不是该把工资全分出去，然后集体喝西北风？好家伙，直接拆了商品经济的底子，这位资本主义的拥护者居然比我还反资本主义！（笑死）
当然了，玩笑归玩笑，这位朋友的这种说法背后暴露的是对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的一知半解，甚至是对其基本概念的曲解。马克思主义可以反对吗？当然可以，真理越辩越明嘛。但你反对马克思主义，至少也得真的搞明白马克思主义的理论，对其有基本正确的理解吧？这种基于曲解而进行的反对，就如同美国指责咱在新疆的棉花是通过奴役少数民族种植的一般，岂不荒谬？
不过呢，早餐店这个例子对于了解一些基本的政治经济学原理还是有价值的，所以，今天我们就来好好捋一捋，买早餐到底是怎么回事，早餐店老板又处在怎样的经济关系中。
首先必须明确：单纯的商品交换不是剥削。剥削在马克思主义理论中有严格的定义，它特指在资本主义生产关系中，资本家无偿占有工人通过剩余劳动所创造的剩余价值。你去早餐店用五块钱换一个煎饼，这是一种等价交换，既没有强迫，也没有无偿占有对方的劳动。如果硬要说这是“剥削”，那岂不是说所有买卖都是剥削？那货币和商品经济恐怕得从人类历史上被整体开除了——马老师表示不要诬陷我哈。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会产生交换？因为人类社会生产力发展到一定阶段，出现了分工。你擅长种地，我擅长做煎饼，我们各自生产不同的使用价值，但都需要对方的产品满足自己的生活需要。于是，交换就成了必然。货币作为一般等价物，让交换变得更方便。你付出货币，早餐店老板付出煎饼，双方各取所需，这是一种建立在社会分工基础上的自愿行为。（商品的二因素：使用价值与价值（价值实体与价值量）——《资本论》学习笔记（2））
而要理解交换背后的实质，就得先搞清楚什么是价值。马老师认为，商品的价值是由生产它所耗费的社会必要劳动时间决定的。所谓社会必要劳动时间，是指在现有的社会正常生产条件下，在社会平均的劳动熟练程度和强度下，制造某种使用价值所需要的劳动时间。你做煎饼如果比别人慢一倍，并不意味着你的煎饼价值就高一倍——价值是由社会平均水平决定的，不是由个人耗时决定的。
接下来的问题是关键：必要劳动与剩余劳动，工资与剩余价值。当一个劳动者（比如早餐店老板自己）劳动时，他的劳动时间可以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用来生产相当于自己劳动力再生产（饮食、休息、娱乐、教育、婚姻、育儿、养老等等）所需的价值（即必要劳动），另一部分则是超出这部分以外的劳动（即剩余劳动）。如果这个劳动者只是为自己劳动，那么剩余劳动创造的剩余产品归他自己。一旦他雇佣别人，情况就变了：他支付给工人的工资相当于工人必要劳动所创造的价值，而工人剩余劳动所创造的价值——即剩余价值——则被老板无偿占有。这才是剥削的本质。（资本化II资本总公式的矛盾——流通过程本身不会创造剩余价值【《资本论》读书笔记（11）】、剩余价值的源泉是劳动时间的延长——劳动过程与价值增殖过程【《资本论》读书笔记（13）】、剩余价值率——资本对劳动力榨取程度的量化【《资本论》读书笔记15】）
现在让我们具体看看早餐店老板面临的几种情况：
如果早餐店老板未雇佣他人，全靠自己劳动，那么他卖的早餐的价值组成就是：1、原材料成本（面粉、鸡蛋、油等）加上2、他自己的劳动新创造的价值。这里的“利润”实际上是他自己剩余劳动的实现。他凌晨三点起床和面、煎饼，除了覆盖材料成本和自己基本生活所需之外，多卖出的部分就是他自己的剩余劳动成果。这时候，他是劳动者，也是自己的“老板”，不存在剥削关系。
如果他少量雇佣一两个帮手，但自己仍参与主要劳动，那么价值构成就复杂一些：除了原材料成本，还有支付给帮手的工资，以及他自己劳动创造的价值。如果帮手的工资等于他们必要劳动所创造的价值，那么老板从帮手身上获取的剩余价值就是剥削所得；但同时，老板自己劳动也创造一部分价值。这时候，他既是小资本家（剥削雇佣的帮手），又是劳动者，身份具有双重性。
如果他大量雇佣他人，自己完全脱离劳动，只负责管理和资本运作，那么他才有可能成为真正的资本家。早餐的价值组成中，原材料成本、设备折旧、工资等都是不变资本和可变资本的消耗，而利润则完全来自雇佣工人的剩余价值。这时候，剥削关系是清晰而纯粹的。
当然，上面论述中简化了剩余价值到利润的转化过程，这一过程在资本论第三卷中有详细论述。（剩余价值量与利润的“矛盾”以及成为资本家需要的货币额下限——剩余价值率与剩余价值量【《资本论》读书笔记18】）
那么早餐店老板想赚更多钱怎么办？无非几条路：延长工人劳动时间、提高劳动强度、改进技术以提高劳动生产率、压低工资、增加雇佣人数扩大经营规模等。不过呢，这些手段在竞争激烈的市场里并不总是奏效。于是，很多早餐店老板面临一个现实问题：生意为何会失败？失败的原因很多，可能是因为租金上涨、原料涨价、竞争加剧、需求变化，也可能因为自身经营不善、劳动力成本上升。在资本主义市场体系中，小经营者往往处于不稳定状态，随时可能被大资本挤压或市场波动淘汰。也就是说剥削了剩余价值不见得就能生存下去，资本家们面临着“惊险的一跃”以及大资本吃掉小资本，垄断资本吃掉大资本的现实。（资本提高生产力的目的在于减少劳动者为自己劳动的时间，并增加其无偿劳动的时间——相对剩余价值的概念【《资本论》读书笔记19】）
这正是小资产阶级在资本主义社会中的典型处境：他们拥有少量生产资料，一方面受大资本的排挤，但渴望上升为资产阶级，另一方面，自身也经常参与劳动，心态上往往摇摆不定。他们害怕跌入无产阶级队伍，又难以真正跻身资本家行列，这种中间地位使他们在政治上和经济上都显得脆弱而矛盾。这也正是毛主席在毛选第一篇中所分析的情况。(知识分子应当又红又专——浅论无产阶级知识分子出现小资倾向的原因)
回到最初的问题：买早餐剥削了早餐店老板吗？显然不是。买早餐的我和早餐店老板之间是商品交换关系，是货币与商品的等价交换，不属于生产关系中的剥削。剥削只发生在早餐店内部的雇佣关系中（如果存在的话），是老板对雇工的剩余价值的无偿占有，而不是消费者对老板的“剥削”。把消费者和经营者之间的交换关系混淆为剥削关系，就实在是让人不知所云了。
最后，我们或许可以反思一个更深层的问题：为什么很多无产阶级会缺乏阶级认同，甚至常常支持资本主义的逻辑？原因之一是日常生活经验被表面现象掩盖。当我们作为消费者时，我们感受到的是“自由选择”、“平等交换”，而当我们作为劳动者时，我们才体验到剥削和压迫。这种角色分离使人难以看清生产领域的本质。再加上意识形态的塑造、个体奋斗叙事的影响，很多人更愿意相信“每个人都能成为老板”，而非团结起来去改变生产关系。（无产阶级产生意识形态倒错并认同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原因）
所以，朋友，下次再去早餐店，你大可以安心地买你的煎饼，不必忙着给老板分工资——除非你决定入股他的店，成为剥削者的一员。而你真正该关注的，或许是那些在热气蒸腾的灶台前，拿着微薄工资、长时间工作的雇工们。他们才是剩余价值的创造者，也是这个早餐故事里，真正被沉默地剥削的那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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