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抱孩子的“国军”家属,浦口,1948年11月,(美)伯恩斯 摄
1949年1月10日,淮海战役的落幕之日。
天才发亮,安徽萧县张老庄,农民段庆香背着粪筐,拎着粪叉,冒着严寒,踏着积雪,出来拾粪。走到村外坟地处,发现一队身穿黄棉军大衣的军人,从西南方向走来,向东北方向而去。从他面前走过时,段庆香发现14个人中,还有两个人被绑着。有个面善的,赶紧迎上来,问他是干啥的,村里有驻军没有,又提出愿意用棉大衣换段庆香的便服。
段庆香笑了,说外面冷,我咋换啊?要不我回去拿!
一说回去,那人慌了,解释他们是“解放军”,押解俘虏的任务紧急,等不了,得赶紧赶路。还掏出个金戒指,硬塞给段庆香,说你回去,千万别跟别人讲。说罢,他们继续往东北方向疾行。
这枚金戒指有四五钱,相当于今天大约20多克,很贵重了。
但段庆香不为财动,回去就找解放军报告。村里住着我华野四纵十一师师直卫生处休养连,只有一支枪。即便如此,通信员范正国、崔喜云还是追了上去,而且把14名冒充我军的敌人,全部俘虏,缴获4支汤姆逊冲锋枪、1支卡宾枪、3支驳壳枪、4支加拿大手枪。

收条:今收到战犯杜聿明壹名。此据。十一日十时 参四科(盖章)
其中,就包括冒充“十三兵团军需高文明”的国民党徐州“剿总”副司令杜聿明。
至此,淮海战役胜利结束。在两个月零五天里,60万对80万,我军以相对劣势兵力,歼敌55.5万余人,创造了战争史上以弱胜强的新奇迹。
在逐级后送途中,负责看管的四纵司令部机要参谋苏荣,曾和杜聿明有过一段谈话。
杜聿明吐槽:全军覆灭,这完全是蒋介石一意孤行指挥的结果。我在东北就体会到他这一点。
苏荣却说:你对要害问题还没有认识到。你们失败的最根本的原因是,你们打的是一场非正义战争,因此得不到人民群众的支持。同时,老蒋总是过高地估计自己,过低地估计我军,作出错误的决策,又不听下级的意见,这就必然导致最后失败。这次的惨败充分说明了这一点。而我军进行的是正义的战争,所以处处得到人民群众的拥护和支持,而且我们讲军事民主,善于总结经验教训,总是不断取得胜利和发展。
杜聿明想了想,接着说:这有道理,老蒋决策错误和独裁指挥是关键。人民的力量和支持,我们没有作为重要因素考虑,而强调武器装备的因素,军事民主更谈不上。
苏荣继续说:你也是位军事家,是抗日名将,仗怎么打才能胜,你最了解。蒋介石要消灭共产党,而最后反被共产党消灭,最根本的问题就是正义和非正义的问题。
对此,杜聿明表示同意。

送进你们的天罗地网
电影《大决战》中,有不少国民党军将领吐槽“老头子”的情节。
事实上淮海战役中,国民党军的不少将军在成为俘虏后,也没少吐槽“老头子”之余,也吐槽了自己的老长官。

解放军缴获的蒋介石给黄百韬的亲笔信及黄百韬的相片和胸章
比如淮海战役第二阶段,在沈庄战斗中,被我中野四纵俘虏的14军85师代师长潘琦,就吐槽黄维:
“我们在蒙城出发时,大家都感到不保险,提出最好先向东边蚌埠靠一靠,才能向北进。但黄维不听,他根本不相信,你们北面的部队会上来。等到我们开到浍河南岸的忠义集,发现你们大批部队向东开动,向他报告,他仍不听,反骂别人胆小,坚持部队向宿县打。等到十八军进攻南坪集碰壁,一个团长打死了,他才感到事情不对,下令叫我们掩护第十军向东南突,但已经晚了。我们这十万人马,就被这位无能、愚蠢,却又十分自傲的司令官拱手送进了你们的天罗地网了。”
对于“老头子”的瞎指挥,潘琦讲双堆集的最后时刻前,胡琏坐小飞机下来,准备指挥做最后挣扎。但事已至此,胡琏也没有妙手回生的灵丹妙药,唯一能拿出手的,只有蒋介石的嘉奖令。说白了,给大家打打气,说明“国军”仍然强大,供军即将覆灭,我们再坚持一下就有希望!
里面最要害的,也是吹出来最大的牛,蒋介石说“三路大军会师已经不远”,这些话用与会人员之一,也就是老头子的忠实学生潘琦的话说,是“只有使大家哭笑不得!”
“胡琏带来消息说,北线兵团离我们只有三十里路了,但是好几天,不但没有来,而且连炮声也听不见,谁也知道是没有一点指望的。现在里面已经吃完了老百姓的粮,马也快吃光了。再让困守待援,只有等死——不是打死,就是饿死。”
被俘后,这位还曾担任第18军第10师师长的国民党军将领,回顾自己两支部队的覆灭时,对解放军不吝美言:
“你们的重炮和炸药炮太厉害了,加上你们巧妙的进攻坑道作业,和突击力的旺盛,使我们找不出丝毫对付的办法来。这几天来,我们已经有三个团长被打死。2师师长张用斌和58师副师长吴宗远负了重伤。在你们炮火之下,现在全军剩下的战斗兵只有不足两千人,不消多少炮弹也就完事。你们炮火的猛烈和准确,真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
当然我军的重炮、炸药炮(轰天雷)、坑道作业和突击力背后的东西,作为反动派的军人,潘琦是想不到,也不会去想的,这才是胜负转移的关键。

“丁小二”真有其人吗?
电影版《大决战》第二部《淮海战役》中,有个“小角色”——解放战士丁小二。

电影《大决战》中的“丁小二”
说他是小角色,可论露脸时间,比不少开国将军都要长。
电影中,我这位河南濮阳的老乡,原先在火车站卖鸡蛋,被国民党军连哄带骗,抓了丁,由于作战勇敢,得了青天白日勋章。可当他得知家乡土改,分了土地。终于明白了为谁打仗,便带着他的四个朋友,一起从国民党军那边跑过来,参加了人民解放军。
有朋友会问,这个丁小二有原型吗?
还真有个相似的:1948年11月17日的潘塘遭遇战中,我军主动后撤,但是很不幸敌32师95团俘虏了我们二三十名战士,邱清泉借此大肆宣扬为“徐东大捷”。还选树了一个典型,32师95团的一名通讯兵,32师师长龚时英说,这名通讯排的士兵,冒着枪林弹雨,把电话线接通了,因此要授予他青天白日勋章。

蒋介石胸前佩戴的就是青天白日勋章,是国民党方面授予军人的最高荣誉勋章。
这个典型报上去后,经过文山会海,终于要找出来嘉奖,可惜人已经不在了,不是被解放军给打死了,也不是跑去参加解放军了,而是被95团团长以“共产党”的罪名给活埋了!
真的是共产党卧底吗?
显然不是,只是进了包围圈,因粮食缺乏,当兵的吃不上饭,又眼看着当官的吃香的喝辣的,还娶女学生当小老婆而发牢骚、说怪话,就被“清理”了。
在蒋匪军看来,士兵就是低值易耗品,杀了一个,再继续抓丁一串,不就行了吗?

现实中的“丁小二”,一级战斗英雄、爱兵模范王克勤给民兵讲战斗故事。 高帆 摄
那么丁小二不存在吗?
显然不对,地方文史资料里有的是“丁小二”,邱少云烈士就是解放战士。
1949年7月,周恩来同志《在中华全国文学艺术工作者代表大会上的政治报告》中,给我们提供了一组数据:
“在这三年当中,在敌人所损失的五百六十九万人当中,被我们俘虏的人数达到百分之七十,即四百一十五万,而俘虏中又有二百八十万变成了解放军。”
彭德怀同志所在的西北地区,这种情况更突出,因为西北穷啊,经济势力和人口数量都跟不上,而且作为老解放区,人力资源基本枯竭了,那怎么跟胡匪打呢?
自然取之于敌,俘虏兵约占西北野战军全军的百分之八十,连队比例更大,班长绝大多数是俘虏兵,排长副排长亦近半数,甚至有的部队中,连长和指导员都是解放战士逐步进步上来的。
那么问题又来了,这么多“丁小二”为啥哭着喊着,拼死拼活也要参加解放军,而且进步那么快呢?
这就要从习仲勋同志探索新式整军运动的经验开始说起了,1946年下半年,他在《关于冬训中的政治工作指示》中提出了“政治练兵”的具体方法,即采用群众路线,开展诉苦运动,要求“发动曾经亲历地主阶级残酷剥削的战士进行诉苦、回忆会议”,从而提高部队的阶级觉悟和对敌斗争决心。
当然此前,如东野也在搞类似的探索,我前面写过。
到了1948年3月7日,毛泽东同志那篇《评两北大捷兼论解放军的新式整军运动》为标志,新式整军运动在全军开展,使广大指战员明白了“参军干什么、打仗为什么、牺牲换什么”等问题,也使他们认识到了共产党、人民军队与国民党、旧军队的本质区别。

“害人精”的“临时太太”
军统大特务沈醉,在功德林改造的时候,偶遇徐州“剿总”办公厅主任郭一予。俩人在一个学习组的时候,后者经常在梦中呼唤一个女孩儿的名字——“珊珊”。
按道理,郭一予的年龄,已经是标准“老登”,还如此痴情,莫不是初恋?沈醉一问才知道,这个珊珊,竟然是郭一予在淮海战场上,包围圈里的临时太太。还不满二十岁,估计是徐州或海州,某中学的女学生。
如此油腻的老家伙,怎么娶到手的小姑娘呢?
郭一予讲,有次他视察难民,就是从徐州跟来的市民、学生、商人和公教人员、和尚、小贩、戏剧演员、妓女等,甚至还有大资本家、银行家、大地主、军阀、官僚,以及他们的太太小姐。有个模样俊俏的女学生,被郭一予一眼相中,真是灾星未退,色心又起,马上派人找女学生父母,提出以负责供应女学生父母和两个弟弟的口粮,为交换条件,“娶”女学生当姨太太。
包围圈里,吃喝困难,黑市横行,粮食比命都金贵!
我冀鲁豫独三旅政治部宣教科科长张涛有日记载:
(一九四八年)十二月三十日
早晨,听敌十六兵团四十七师刚从包围圈跑出的伤兵说:圈内蒋军医生给一小碗开水,得给他一块银元。当官的有用四钱重的金戒子换四斤米的。你怎么能够想象到在包围圈内竟还有如此贪财的人,真堪称蒋秃子的遭殃军啊!
这位敌人伤兵,刚把他带到屋里时,他第一句便问:“您有饭吗?赶快给点吃,四天没有吃饭了。”他说,近几日金陵医院已饿死二百多人。伤员们都躺在平地里挨冻,有的拣个降落伞撑起来住在底下,可怜极了。官太太们整日待在隐蔽部里,有的坐在小车里,随时准备跑。飞机来了丢大米,都被有枪的抢去,没枪的米得到手也会被别人抢走。现在当兵的都说:“打也是死,守也是死,反正只有死路一条。我是不管死活跑出来的。”
由此可见,卖女求生实在是不得已的“活路”。
对此,在功德林里,郭一予说这是“苦中作乐”,这也是人的一生中少遇到的机会,所以他决不放过。
包围圈里,时任徐州“剿总”指挥部副参谋长的文强,后来也回忆说:
“最可怜的是那批盲目而逃的女学生和其他妇女们,便被迫作了‘临时太太’。在空投场的周围田地上挖了一个个的洞穴,上面将降落伞张开,远远望去,好像一朵朵鲜菌长在冰雪之中,内中便是国民党军官和他们的‘临时太太’,准备化装逃跑的假夫妻,也是逼良为娼的淫窟所在。”

1948年11月,上海,即将开赴徐蚌前线的“国军”在路边擦皮鞋。
问题来了,为什么郭一予们有吃有喝,还能有“富余”,换“娶”女中学生?女学生的家人,还有国民党军队的基层士兵,却难得一餐,遑论一饱呢?
文强给出答案:“四马路是旧社会形容上海一条最污秽的马路,在包围圈中竟也出现了。几乎一切日用品,以及手表、戒指、手枪、银元、衣着和柴米等物,都可交换,俨然成了一个闹市。在交换中充分暴露出弱肉强食的活地狱情况。凡是有物去交换的人,都是为了活命,惟有少数豪强——当然是有权有势的军官们——则利用贪污、巧取来的食物、大饼、罐头之类的空投品,信口开河地去换取人家贵重之物。”
发“国难财”的,不仅是包围圈里的郭一予们,还有包围圈外,南京“国防部”的衮衮诸公和他们的白手套——那些与之勾结的奸商。
有次空投粮食,77军286团八连的小炮班,好不容易拼命抢到一袋大米。回去煮饭,才发现却是一袋沙土,大家气得直骂。从包装贪污大米的人骂起,直骂到蒋介石的祖宗!
跟着国民党的这群难民,用今天说法,就是“果粉”,进了包围圈,可遭老罪了,尤其是男女学生。对此,不仅是文强看不下去,16兵团司令部政工处督察员兼副处长李益三,也说:
“在包围圈里,部队挤住民房内,而叫学生住房外路上和村边地沟里。飞机空投粮食时,叫学生抢来给部队吃,学生暗地留点大米做饭,刚做好,就被士兵抢去吃了。学生饿得吃麦苗和带毛的牛羊皮及蹄子。后来把男生编到部队当炮灰,女生派充军队的文书、看护和军、师政工处歌咏队员。男女学生带的手表、钢笔等财物都被士兵抢光,还遭老兵拳打脚踢。有很多女生被大官们骗去奸污。铜山中学的男生一千五百名,女生五百名,被荷枪实弹的交警押到部队里,男生补充兵额,女生派当文书和看护。有个名叫李永昭的男生,因病无力挖工事地洞,被连长当头一枪打死了。大雪天,饿冻而死的学生很多,其衣服也被部队脱光。”

1948年11月,徐州,大队“国军”开赴前线。
淮海战役包围圈里的“国军”,那真是充分体现了什么叫“反动派”?!
糟践从徐(州)海(州)一带裹挟来的女学生、政府女工作人员和女市民,都成了家常便饭。
时任我华东军区政治部《华东画报》摄影记者的张子固同志,曾经采访过一位连云港出来,在包围圈里被我军解放的女市民。
她说自己原来是连云港一个商人的女儿,已经结婚,丈夫是个小学教员。
国民党从连云港撤走的时候,忽悠这些市民,说解放军来了,要对他们施行“共产共妻”。这小夫妻俩也是没脑子就信了,收拾细软,跟着瞎跑。结果先逃徐州,然后向南,一头钻到包围圈里,就大开眼界了!
“村庄都被军队占领,连他们的伤兵都被抛在荒郊雪地。那些当兵的没有吃的杀军马,军马吃光掘地捉老鼠吃。逢上晴天南京派飞机来空投粮食,为了抢粮食互相开火,顾不上都是一家人了。没有东西烤火,把人家的坟墓挖开,扒出棺材劈开来烧。跟着逃来的老百姓更是走投无路,在野外挖个地窖,上面用破布、枯草,最好的是降落伞遮挡起来,蹲在里面御风雪。为了活命,一枚小元宝能换个罐头或者一块大饼。”
带的吃的都吃光了,财物都换吃的也吃光了,丈夫就跟着当兵的去抢空投,好不容易抢到一袋米,要带回去,结果却被当兵的一枪打死。
后来,国民党兵说放老百姓出包围圈,刚要出去,碰到国民党的搜索队,看她有几分姿色,就借口搜查有没有带吃的出去,把这位妇女给那啥了,事后还扣下来当那啥,那啥那啥,你懂的。说得更敞亮些,其实就是古籍上的“营妓”,日本人叫“慰安妇”。
直到解放军打进来,才把这位妇女解放了。
张子固见到这位妇女的时候,她身上披着一件人民解放军棉军衣,围着一床人民解放军的棉被,已经得到解放军的救护,所以对解放军感恩戴德,对“国军”咬牙切齿,她说:
“共产党是救星,国民党那些害人精才共产共妻!”

1948年12月,难民和士兵拥挤在车厢连接处。
又:写这篇的时候,发现有段当时人的回忆,非常有趣。
但是有个问题,有位体制内领导写的文章,“引用”的却跟原始史料差距很大,估计是二手史料,甚至我都不敢猜测下去,否则我的号,就别要了。有意思的是差异很大的地方是夸某同志的,现在有些人写此同志时,也喜欢引用教员同志的一段话,给的出处是他见蒙哥马利时的讲话。这句话,有的地方,刻成石碑或者写在墙上,仿佛真的一样。
问题是1961年,毛刘周会见蒙哥马利的所有谈话记录里面,都没有这句话,这就有意思了。不禁让我想起我读研时,我的史料学老师孔学先生,一再耳提面授,告诫我们的,那段陈垣先生的名言:“考寻史源,有两句金言:毋信人之言。人实诳汝。”
无独有偶,以前我写篇文章,引用了抗战期间,马寅初先生的一段话。这段话,很多人引用过,书刊都有。我看到好几个版本,多了个心眼儿,觉得有诈!暂时搁笔,直到入手了《马寅初全集》,才在第11卷183页,看到原文。然后按图索骥,找到原刊,即1940年7月10日的《时事类编》特刊第五十四期,两相对照,才算彻底放心。
又开了个新系列,也可能是上中下,也可能是上下,当然也可能就此一篇。全看诸位的搭尚情况,毕竟我以此为生,如果搭尚情况不佳,我只能暂时搁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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