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故事是这样讲的。
一老得道高僧与一年轻弟子相伴而行。行至一条河边，发现河上没桥没渡船，河水深可没膝。二人脱下鞋袜，准备蹚水过河。此时，看到有一年轻貌美女子站在河边，正为过不去河忧愁。高僧见状，走到姑娘面前，俯下身子说：“施主，请伏我后背上，我背你过河。”弟子一听，顿感诧异，想说什么，未待说出，师父已背起姑娘踏入水中。走到河对岸，高僧俯下身子让姑娘下来。啥话没说，继续与弟子一起赶路。弟子不时看着师傅，一脸疑惑，满腹狐疑。哼哧了好半天，对师父说：“师父，你触犯戒律了。你常指点我们，出家人不近女色。可你刚才咋......”高僧不等弟子说完，微微一笑说：“看你，我都放下这么久了，你咋还放不下？”弟子一听，不觉脸一红，吧咂下嘴巴，再无话可说了。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高僧修为已满，思想已然进入物我两忘境界，早摆脱掉俗世男女大防之藩篱。背姑娘过河，是其不带任何杂念的知行合一，压根儿不存弟子样的红尘俗念。可见，弟子之修为较之高僧，直如息壤之别。说白了，此时的弟子尚在佛门边上，距离功德圆满的佛门化境依然遥不可及。高僧说弟子的话即为，背姑娘过河的事，不管背上还是放下，是出家人应做该做的善事，不存私心，没有杂念，不含功利。因此，背起与放下，都是理所当然的自觉行为。弟子对此耿耿于怀，恰说明了他凡心未去，淫欲犹存。一见美色，即心意徊徨，欲念翻滚。于是，以俗世欲念妄猜师父高洁之行。非但如此，师父过河后放下姑娘，坦然依旧。而弟子却心心念念，久难忘怀。师傅一句“我都放下这么久了，你咋还放不下”的话，既是对弟子委婉善意的批评与警醒，也是对弟子要加强身心修炼的隐隐期许。
由此，不由想起了蔡元培任校长时的北京大学。蔡元培在任时，治学理念既新又实。一是秉持“思想自由，兼容并包”理念，二是提出了“军国民教育、实利主义教育、公民道德教育、世界观教育和美感教育”的“五育并举”思想。正是蔡元培先锋前沿的开明办学理念与指导思想，才使彼时的北京大学得以荟萃那么多新旧思想交汇的各领域顶级人才。其中，既有思想新潮激进的进步青年导师陈独秀，也有思想保守依然拖着辫子不愿剪掉的辜鸿铭。
就是这个不肯剪去旧王朝象征——辫子的辜鸿铭，却是一个不一般的人。他毕生热爱国学，崇尚国学，精研国学，尽己所能地弘扬传播国学。他学养深厚，贯通中西，在国内外极负盛名。然而，他固执己见，循旧轨，蹈旧矩，极难被人说动。无论说话做事，抑或日常生活，始终恪遵陈规陋习，我行我素，特立独行，从来不考虑别人背后如何议论自己。他的学生们私下笑他不愿剪去辫子是思想守旧时，他不愠不怒，含笑作答：“我啊，只是辫子长在头上。而你们中的不少人，却是辫子长在心里。”
看看，这话说得多巧妙！不仅幽默诙谐，而且微言大义，话锋直指诸多虽然剪去了辫子但思想与他毫无二致的人。也难怪，一个统治中国将近三百年的封建旧王朝，无论方方面面都给后人刻下了难以磨灭的思想与精神印记。这些印记根深蒂固，不是谁喊一两句口号，来一两次革命行动，就能将其彻底荡涤一清的。辜鸿铭虽然留着辫子，其实他的思想境界远比许多剪了辫子的人进步得多，高邈得多。
新旧交替的历史转折时期，辫子留着与剪去，不过是表层现象，决不能从根本上说明什么。凡看过鲁迅先生小说《风波》的人，应该不会忘记。那里面许多被迫剪了辫子的乡下人，几乎没一个是自觉自愿的。他们虽然被人强迫剪掉了辫子，可他们中哪个人的思想意识，不依旧停留在未剪辫子的封建王朝时代？因此，形式上的改变永远十分简单，而本质上的彻底转变才是最难最难的事情。就是说，继续留着辫子的，未必就是思想保守与落后；而剪去辫子的，未必个个思想都开明与进步。
世上的事情本来很复杂，从没有哪件事是单一的、直白的、一目了然的。不要误认为我们的眼睛很明亮，其实很多时候它也会欺骗我们。随时会将一些虚假的表象呈现给我们，让我们不由自主地或自觉自愿地相信都是真的。结果，正是许多我们亲眼看到的事情，经过实践与时间检验后才发现是虚假的。倒是许多我们乍看上去是虚假的事情，经实践与时间检验后才发现原来是真实的。
因此，高僧的“背起”与“放下”，看似违背了佛门的清规戒律，其实是一种看似平常实则难能可贵的善行。弟子对师父行为的质疑与“放不下”，不是弟子的品行有多么高洁，恰恰反照出了他内心残留着的淫欲。辜鸿铭固执地将辫子留在头上，并不能说明着他就是腐朽旧王朝、旧秩序的顽固守护者；许多剪去辫子的人，也不能证明他们真就从心灵深处与旧王朝、旧制度、旧礼法做了彻底切割。
这两件事情告诉我们一个道理，无论看待任何事物，都不能表面化、肤浅化、直白化、简单化，而应该以辩证的观点、实事求是的态度、多角度多层级观察探寻的方式，深入事物核心，获取翔实依据，详加考察比对，最后得出精准结论。否则，必会被实物的虚假表象所迷惑、所欺骗，最终事与愿违，一事无成。
2026.9.23
【文/伏牛石，作者原创投稿，授权红歌会网首发。】
相关文章
头条焦点
精彩导读
关注我们
【查看完整讨论话题】 | 【用户登录】 | 【用户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