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诗词中的重量级名言佳句，如奇花铺地，绮丽迷人，馨香四溢，俯拾皆是。每读到那些饱含着深层次人生况味的句子，总让人不由自主地产生出愉快通透的心灵共鸣。
只要反复诵吟品咂苏轼诗词，定会叫人在神思飞扬、纵横八荒、碧落黄泉、现实虚幻的纵横交叉中，不知不觉地抛却掉人生与事业中遭遇到的一切恩怨纠葛、荣辱进退、是非得失，进而胸臆开阔，身心爽怡，烦恼远遁，恬淡萦怀，快意人生，绝少纠结。
这里，不妨列举几例，聊作解读。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这是作者写庐山的诗句，充满浓郁的辩证意味。它告诉人们，站在不同角度看待同一事物，得出的结论迥然不同。譬如看山，仰视与俯视不一样，横看与侧看不一样，远看与近看不一样，站高看与站低看不一样。读此句，聪明的人不难得出这样感悟：看待任何事物，都要全面客观，细致公正。决不能偏执一端，顾此失彼。不然，必然会犯盲人摸象、刻舟求剑、守株待兔、削足适履等可笑错误。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这是作者写西湖的诗句，依然充满着辩证意味。它告诉人们，美的根本尽在事物本身，而不在矫揉做作与涂脂抹粉上。西施是古代绝色美女，天生丽质，没有注入丝毫外在因素。西施之美，美在自身所具备的美的特质与内涵。无需刻意描摹，无需费心打扮，无需装模作样，无需扭捏作态。完全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而完全不不具备美女特质与内涵的东施，偶尔看到西施胸疼皱眉之态，认为特美，遂不顾自身条件，有样学样起来。结果，不仅没能换来期望中的美态，反将自身的丑无限放大，以至惊跑了路人。
粗缯大布裹生涯，腹有诗书气自华。粗缯大布，再朴实不过的凡人装束。混在芸芸众生之中，粗一看去，了无异人之处。然而，绝非所有身着此装束者皆是凡俗之人，内里不乏一两个被褐怀玉、深藏若虚的高人。这两句诗所写的便是个看似平凡实则很不一般的高人，姓董名传，苏轼好友。俗话说，与雄鹰伴飞者必是俊鸟。董传虽穿着极其普通，却内含珠玉才华。如不仔细审视，定难确其身份。试想，自古至今，能行走天涯，四海为家者，多非凡人。不然，何以能“走天涯”？何来的“气自华”？最后一句，享誉天下，几为天下读书人共知。世人皆知，读书可以增才，读书可以益智，读书可以修心，读书可以蓄气，读书可以养性，读书可以增能。自古以来，凡读书广泛之人，不为良医，即为贤相；不为鸿儒，即为圣哲。由读书涵养成的气质、风度、学养、德操、修为等，是不读书少读书之人绝难望其项背的。故而，才有人们所说的“若有诗书藏于心，岁月从不败美人”之言，才有苏轼“腹有诗书气自华”之句。
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这两句词，从字面上看似质朴无华，实则深沉隽永。枝上柳绵，年年都有，微风吹拂，飘飞似雪。这既是自然之象，也是人生观照。无论柳絮如何随风飘去，无论枝头残留多少，人都不必因其叹惋。正如人生时运年华，繁华时烈火烹油、霁月光风，衰败时落叶满阶、风刀霜剑。如果视之平常，自可无忧无烦，舒心度日；如果触目伤怀，必然情绪低略，度日如年。苏轼精神世界里，从没有纠缠不去的烦恼，终不存一得一失的哀伤。他永无荣辱攻心的火气，向来看淡转瞬即逝的荣耀。惟其如此，他才活得潇洒坦荡，活得自在从容，活得心安为乡，活得跃入化境。为何？很简单。苏轼眼里，天涯芳草，比比皆是。只要不舍行走步履，是处都有佳境呈现。具体说就是，此地枯萎败落，彼地繁花似锦；此地黄沙弥漫，彼地绿洲盎然；此方迭遭坎坷，彼方一路坦途；此间庙堂郁不得志，彼间江湖豪情恣肆。
谁道人生无再少，门前流水尚能西。乐观豁达，随遇而安，是苏轼特有的性格标签。他一生大起大落，跌遭磨难。虽在罹难之初，有过片刻惊悚与不安，但很快即如过眼云烟，飘忽不见。遭遇乌台诗案被贬黄州，他很快忘却劫难，积极生活。正是此地，他不仅收获了一生中最具代表意义的诗文佳作《念奴娇·赤壁怀古》与前后《赤壁赋》，还因亲自在居住地东面岗坡开荒种地，诞生了名垂千古的名号——东坡居士。遭贬惠州，他一如既往，不以为意，达观快乐，积极生活，真正做到了“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刚在此地安下身心，他在朝廷里的政敌们便从宵小那里得到了消息。卑劣可恶的政敌们，闻说大怒，立马狂叫：听说苏轼在彼处活得潇洒，那就发配他去海南吧。于是，苏轼再遭磨难，漂洋过海，来到海南儋州。彼时，海南仍是蛮荒之地，民智未启，文化落后，人多愚昧。苏轼坦然面对，很快安居乐业。他一边自食其力，日日劳作不息，一边传播文化种子，使其在海南生根发芽，开花结果。苏轼的付出换来了积极回报。正是得益于他的不懈努力，海南终于诞生了有史以来第一个举人姜唐佐，第一位进士符确。自那以后直到晚清，海南先后出现举人767人，进士96人。这一切，全赖苏轼昔年打下的基础。因此，苏轼字典里，人生虽有限，贡献却无境。他“谁道人生无再少”之说，便是他豪迈乐观特性的生动体现。人生就是这样，心不老人就不劳，神飞跃身就永远轻捷。
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人生难得如苏轼那样，无论顺境逆境，无论得失荣辱，无论高居庙堂，无论身处江湖，都时时保持积极健康、乐观豁达性情。他从来都以积极乐观态度，愉快生活，努力工作，尽最大可能将自己活成超凡脱俗之人、不受世俗名利羁绊之人、不因所处环境优劣大喜大悲之人、不与陷害自己的宵小们斤斤计较之人、永远保持愉悦心境且快意做事之人。浩然之气，最契合苏轼的性格特质。唯其毕生坦荡豪迈，无私无畏，才铸造了他坚毅顽强、心胸阔达、不计名利得失、不受苦难困扰的坚韧性格。正因为内敛了无与伦比的浩然之气，他才具有了无论做任何事都不计较利益得失，不喜欢拖泥带水，不想法推诿扯皮，不一遭遇坎坷就消极悲观的刚毅风格。进而，才有了他每做事必如乘“快哉风”一样，具有日行千里的精神焕发与超强成效。是的，人一生不能没有浩然之气，不能没有快捷千里的行事风格与办事效率。只有如此，人才不会颓废迷失，空耗时日，甚或自毁人生。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一般人会认为这两句诗的表意有点消极。其实，丝毫不具此意蕴。这是苏轼对生活对人生有了通透豁达认识后，得出的至为宝贵的难得经验。只要静下心来，细加品味，便不难发现，苏轼的比喻极其准确恰当，极其形象生动。不是吗？哪个人的一生，不像行者与旅舍关系？人一生或长或短的过程，一如行人所走的旅程。过程长，自然走的路程就长；过程短，走的路程当然就短。当然，对热衷旅行之人、身体强壮之人、跋涉不止之人而言，即便他们的人生路程不是很远，但照样做出了人生路程远超他们的人的成就与贡献。古今历史上，此类人生历程虽短却做出非凡贡献的人比比皆是。项羽、霍去病、李贺、王勃、孙策、蔡锷、聂耳等人，人生历程都很短，但他们却做出了诸多百岁之人也难穷其一成的非凡功业。即如苏轼自己，也只活了六十几岁。在古代平均寿命较低年代，虽不算太短，也不是太长。然而，苏轼一生的诸多建树，许多年岁远高于他的人，即便倾其一生，也难及他众多业绩中的一样。认识到人生一如客舍自己恰似行人的道理，无形中，即可加强人的警觉，珍惜宝贵年华，积极进取，不辍劳作，建功立业，造福后人。
诗酒趁年华。这句诗，同样有人曲解其意。认为苏轼屡遭贬谪，不思进取，诗酒作乐，虚度时日，尽显颓废之情。如果这样认识，就有违苏轼本意了。如果我们联系此句的上一句理解，就不一样了。上面一句是“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这两句诗诗意很明白，就是提醒人们不要老陷入对故人故国的无尽思念之中，白白耗费年华。依词中所写，正是寒食节气。大家欢聚一起可以，只是不要沉迷在追忆往事中不能自拔。而应振作起来，积极面对新生活。这不，家里正好有刚从山上打回来的新柴，刚炒好的新年新茶。何不架火灶膛，添水锅里，煮沸开水？而后，庭院围坐，品茗畅谈。或规划新生活，或思谋新打算，或畅抒新抱负，或酝酿新诗文。这一来，“诗酒趁年华”之言的积极意义，不就立体直观了？呼之而出了？任何有志向有胸怀的文人雅士，知世治世，建功立业，是其毕生孜孜以求之事。岂能痴迷茶酒而不思进取？岂能饮酒作欢而玩物丧志？所谓诗酒趁年华，正所谓趁东风催陈、万物勃发时节，好好抒发下各自心志，好好筹划干一番事业，好好酝酿写一写诗文。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这两句诗，该是苏轼诗词中极其难得极其珍贵的祝福语。自诞生以来，不胫而走，广为流传，大受人们喜爱。时至今日，仍一如既往地为广大人群无条件地喜爱与使用。尤其每年中秋佳节来临之际，许许多多的人们，尤喜用这两句话表达对远方亲友的美好祝福与思念。是啊，凡境界高邈之人，胸襟自然开阔，心底自然柔美，施爱必然广泛，期许自然广大。苏轼那样千古罕见的大才子，认识问题、看待问题、处理问题，自然不会囿于狭窄空间。而是每时每刻，都在把自己博大精深的悲悯情怀与仁爱之心，布施到芸芸众生之中。中秋佳节，苏轼与友人相聚欢饮，通宵达旦，已然大醉。即便到此程度，他也没有忘记身在远方的朋友兄弟与芸芸大众。趁着酒兴，诗情大发，挥毫泼墨，一挥而就。眨眼间，创作出了脍炙人口的千古绝唱。自此以后，中华文学长河里，顿然升起一颗璀璨靓丽的诗词瑰星，辉耀千古，光彩照人。整首词尤其最后两句话，自诞生之日起，不知温暖了多少人的心扉，增益了多少人的智慧，感动了多少人的情怀，激发了多少人生活的信心。
此心安处是吾乡。只要读过这句诗的人，没谁不被它打动心弦的。自有人类以来，尤其人类进入文明社会以来，没谁敢保证自己能永远守望故土，雷打不动，终生无虞，平安无事。固然，太平岁月人人期许，和平时光人人向往，衣食无忧人人渴盼，平安幸福人人追求。然而，人生如浮萍，漂泊无定。今日的风和日丽，转瞬间就可能是明日的骤雨狂风；此刻的安宁幸福，倏忽间有可能化作猝不及防的灾难降临。辗转迁徙，背井离乡，浪迹天涯，漂泊无依的人生遭遇，随时随地都可能发生在每一个人身上。若无足够的应对苦难的心理与行为准备，人很难适应变化多端的生活，很那从容淡定地渡过人生一道道难关。苏轼一生，前后三次遭遇流放，算得上命途多舛。他自己晚年总结生平遭际时，曾用这样四句话来概括：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 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乍一看，觉得此时的苏轼很有灰心丧气之态。其实，仔细品味即可发现，这是他对自己一生的如实总结。晚年的苏轼，已然抱着“九死南荒”的决心，终老海南。后来幸遇朝廷赦免，得以回归内陆。彼时的苏轼，早已身染重症，极度虚弱。北归途中，追忆起平生遭际，不觉感慨万千。情难自已之下，写下这四句话，算作对自己一生的总结。其实，即便身处海南岁月，苏轼依然乐观豁达，积极生活，不改本色。他曾将自己对海南的深切感受诉诸诗词之中，“九死南荒吾不悔，兹游奇绝冠平生”两句诗，即可表明他安之若素心境。因此，随遇而安，四海为家，淡然自若，宠辱不惊，已然成了苏轼最具个性特色的人生徽标。
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首先，请不要误解这两句诗。内里虽隐隐约约含有某种愤世嫉俗因素，但仍不失苏轼一以贯之的旷达乐观与顺其自然特质。特别一个“寄”字，极为传神。这里，诗人把自己权看作大自然的一个普通物件，寄存于生命之舟上，任由它载着自己，漂游到天涯海角，人间天堂。这个寄字，不含任何主观意愿，不杂丝毫人为痕迹。这是无与伦比的全然释怀，这是跨越凡俗的悠然超脱，这是融入大化之境的高端升华，这是参透人生意涵后的无为自适。是的，生活中的任何个人，绝难以一己之力征服改造生活。只有把握好了自己，顺应了时代潮流，人才能随遇而安，无为超脱，进走进生命最佳状态。否则，必将处处碰壁，难得安生。
上面列举的苏轼诗词名句，不过是苏轼众多诗词中的一鳞半爪，绝难概括其博大精深内涵之万一。期望有此雅好的朋友，不吝将己之高见惠赠过来，借以弥补笔者力量不足之缺憾。
2026.9.22
【文/伏牛石，红歌会网专栏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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