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会议室宽大的玻璃窗户，橘黄色阳光斜穿而入，一下子将主席台上身着黑色西服正讲着话的领导，完全笼罩在黄黑相间的朦胧中。
领导的讲话声在会议室内持续回荡。他特有的极富磁性的小铜腔，始终音量充足，响度很高，即便室外三百米左右，也能清楚听见。领导的声调激流般灌入室内每个与会人员耳中，那感觉嗡嗡的，胀胀的，酥酥的，说不上是悦耳还是略显聒噪。
会议从清晨六点半开始，截至目前已经八点。领导意犹未尽，滔滔不绝的话语仍如水银泻地，熠熠闪光。
“啊，有人总错误认为，自己的见识比领导高明，自己的能耐比领导大。啊，这可能吗？若真像你认为的那样，岂不意味着我的上级领导，或者我的领导的上级领导，都不具慧眼，识人不明吗？
“譬如说，如果我认为自己的见识高于我的上级领导，那我的上级领导该算哪回事？难道能说我的上级领导的才华能力不及我吗？哎呀，如此认识，该有多危险，多荒唐！你就没认真仔细想想，这样的情况怎么可能出现，怎么能够出现？
“仔细想想，具有这样错误见识的人该有多可怕！知道吗，这是绝对的世俗低见，绝对的愚鲁之见，至少也是低级庸俗浅陋之见。归根结底，暴露了一个重大问题，我们中间的一些人，他的认知出现了极其严重问题！
“我要强调的是，既然我的领导的上级领导让我的领导做了我的上级领导，那就是说，我的领导的能力一定远在我之上，而我的能力必然远在他之下。不要说我与我的领导之间不能等量观之，即便有谁妄说我们之间的差距很小，也是根本不存在的。大家要明白这样一个实事，领导就是领导，无论德能勤绩，无论待人接物，无论论事做事，无论智慧才华，无论深谋远虑，无论临机决断，无论高瞻远瞩，无论任何一个方面，都远在下级之上。具体说来就是，我的上级领导，无论哪方面都远在我之上。嗯，当然也远在大家之上。不然，还能叫领导吗？还配当领导吗？还能有如此崇高威望吗？
“当然不可能。不仅我个人如此认为，大家伙也完全应该这样认为。只有这样认为了，你才算具有了基本的工作成熟性，才算具有了基本的认知水平，才算具有了基本的组织纪律观念，才算具有了基本的原则觉悟。
“至于咱们单位，不用多说，大家必须要明白一个至为重要的问题。啥问题？我想，无需我赘述，大家应该心知肚明。啊，大家应该心知肚明我说这话的中心意涵。奉劝大家，心里都要有杆秤！能知轻知重。能以己推人，拥有高度的自知之明。知道啥事该做，啥事不该做。懂得如何对待领导，如何评价领导，如何尊崇领导。明白如何克服自由主义、本位主义、自以为是主义等不良思想意识。清楚如何严以律己，如何尊重他人，尤其如何对待领导。通晓如何做好自己要做该做的事情，如何埋头做事而不随便他顾分心。话说白了，大家以后做任何事，都要按规矩来，按程序来，按组织原则来。千万不能做违背组织程序的事。那样的话，许多事情做起来都是不好办的！”
领导的讲这么一大堆话，所为何事？其实大家早已心明如镜。上个月，领导去外地参观学习半个月。这期间，在家临时负责全面工作的领导没向领导打招呼，召集所有留守在家班子成员开了个会。共同商议后，立马组织一项重大招商引资活动。该活动领导在家时，班子会上已拿出了初步方案，并宣布由在家临时负全面工作的领导负责实施。哪知道领导考察回来后闻知此事，大发雷霆，立刻叫来相关领导质询。本以为领导随便倾诉下不满就过去了，哪知昨天晚上十点，办公室突然通知机关所有人员明天早晨六点半开会。大家不知有啥紧急事情要办，不然，不会这个时候开会。
一早，当所有人走进会议室时，发现领导早已坐在主席台正中。双肘支在桌子上，两手托着两只脸颊，目光凝重，表情严肃。其他几位领导陆续落座，领导也没看哪个一眼，更没跟谁打声招呼。
一伺六点半，领导看也没看台上其他领导一下，开始了他一人独揽一切的讲话。这一讲，如决堤洪水，滔滔湧湧，不绝如缕。
屋外的阳光渐渐由黄红色变为白色，领导的讲话仍未结束。不少人饥饿难耐，一个劲后悔来前为啥没在家里吃点东西垫一下，以至肚子频频发出咕咕噜噜抗议声。
直到九点，领导突然接了个电话，这才终止了讲话。他冷眼扫视下台下，简单说了句：“好，会议就到这儿。散会！”
接着，起身离开主席台，照旧没看台上其他领导一眼，径直走出大门，很快走进会议室外蓊郁蔽日的浓荫之中。
顷刻间，会议室内一片噪杂。大家叽叽喳喳，不住低声抱怨着什么。不用问，抱怨最多的一定是饿着肚子就得接着上班。按照惯常上班时间，此时早已晚点了。
2026.9.15
【文/伏牛石，红歌会网专栏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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