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小美小兰进屋坐下，我慢慢说道：“两位姐姐也知道，我是茂叔看着长大的，他老人家疼我爱我，视我为己出，都说他脾气不好，但甭管我在他跟前犯多大的错，他从没有大声训斥过我。我有什么话，也愿意和他说，可以说，我和茂叔说的话比对我父亲说的都多，说我爷俩情同父子一点也不为过。现在他不在了，我的心情和你们一样，也很悲痛。”
美姐说：“是呀，你叔可喜欢你，我们每次来看他，他都不停地夸你，把你送給他的东西拿出来让我们看。”
我说：“茂叔一生不容易，以前日子苦，茂婶身体又不好，家里的担子就落在他一人身上。记得大集体时，为了多换点钱，他冬天拣粪，春天织篓，夏天割草，秋天编筐，一年四季我从未见他闲着，咱村谁不夸他是个勤快人。分了田没几年，茂婶去世了，那时你俩都出嫁了，是他一个人种着几亩地，虽说有你们帮衬着，他也确实受了不少累。有几次我去看他，他忙的连饭都没空做，就买俩馒头，吃点咸菜。我看不下去，就买点或做点饭菜给他送过去。到了晚年，生活条件好了，他还是不舍得吃不舍得穿，我送他的几件新衣裳就没见他穿过。”
兰姐说：“经历过苦日子的人都这样。我们想让他吃的穿的好点，每次给他钱他都不要，老是说他有钱。他去世的时候，在枕头下面还包着一万多块钱，很多都是你和亲戚们给他的，他根本没舍得花。”
我说：“茂叔一生简朴，他知道钱来得不易，肯定希望用在该用的地方。所以，我们把茂叔的丧事办得既节俭又隆重，这肯定是符合他老人家遗愿的。”
兰姐是个聪明人，听出我的弦外音，她说：“小弟是不是有什么想法？你也不是外人，说出来我们听听。”
我说：“茂叔出殡那天不再雇响器班子了，就放哀乐。实际上花几百块钱请的响器，真正吹喇叭的时间很少，大部分时间都是电子琴弹奏一些流行歌曲，和整个丧礼的气氛极不协调，显得不伦不类。”
兰姐说：“这个行，就和县城的一样。”
我接着说道：“茂婶的坟墓早被推平了，埋葬的准确位置不好找，即使我们找到了，把茂叔和茂婶合葬在一起，先不说每年要给人家一定的补偿，照现在的形势，说不定哪天他们的土地流转了，到时候你还得迁坟。”
兰姐说：“我和我姐商量过了，如果埋在别人地里不合适，就在我爹的地里另立新坟，把我娘的坟一块迁过来。”
我说：“我听存哥说，立新坟要请阴阳师看风水，看不准的话会影响后代的。”
这个我并没说谎，听老人们讲，以前立新坟是件很隆重的事。首先请阴阳师看风水，确定墓穴的位置，弟兄多的还得考虑墓穴的走向。其次，迁坟，就是把上一辈的坟迁过来，刚去世的人是不能自立新坟的。傍晚时将老一辈人的墓穴起开，把骨殖用红布包裹带回家，然后装入新买的棺材里，第二天通知亲戚族人吊唁致祭，主家大摆宴席，最后将棺木埋入新坟中。立了新坟后，再办新去世人的丧事，一前一后等同办了两次丧礼。当然，时代变了，立新坟的程序也变得没有那么繁琐了，但有些内容还是保留下来了。
说实话，我是不太相信风水一说的，尽管人们把唐代的李淳风、袁天罡说得神乎其神，我也只当故事听听罢了。我不相信并不等于别人也不信，越是有钱人越相信风水。我就听说县城一位小有名气的企业家给自己家看风水，光报酬就支付风水师6位数。至于普通民众信风水的更多，谁不希望子孙后代无病无灾、兴旺发达呢。
兰姐听说立新坟这么麻烦，而且对后世有影响，神情有些紧张。
她问我：“那可怎么办呢？”
于是我便告诉她村里正在规划建设纪念室，目前我们先将骨灰盒暂时存放在方店，等将来咱村建好了纪念室再把骨灰盒迁回来。
我把话说完，小美小兰都默不作声。我知道两个姐姐都是高中毕业，且都曾经在城市打过几年工，也可以说见过世面，接受新事物比一般人要快。
停了好大一会儿，兰姐有些担忧地说：“这样做，别人会不会说闲话？说俺姊妹光为了省钱，一点不孝顺。”
我说：“活着一口饭，胜过死后哭半天。你们姊妹对待茂叔怎么样，街坊四邻谁不心里跟明镜似的。况且现在挣点钱不容易，把它花在该花的地方总比浪费了强。”
我看兰姐还有些犹疑，继续说：“做任何事，总得有人先行一步，只要认为是对的就要敢于坚持。当年你谈恋爱的时候，很多人不赞成，认为男方家里穷，但是你非得愿意，你看，你们现在不是过得很好吗。还有，茂婶去世时是你领的丧，这可是村里从来没有过的事，我那时就特别佩服你。”
我知道兰姐的性格，泼辣、直爽，认准的事非做到底不可。果然，兰姐下了决心，说：“行，就按你说的办。”
美姐问：“还扎社号吗。”（社号：为办丧事所扎的纸轿、纸人、纸牛、纸马等）
我说：“不扎了，有花圈就行了。一两千块钱的社号，今天拿来，明天上午一把火就烧了，这钱花的着实让人心疼。”
兰姐说：“不扎就不扎吧，大不了清明节多烧点纸钱。”
老百姓有句俗话：三里不同俗，十里改规矩。丧事的繁文缛节究竟始于何时，已不可考。不同地方不同时代差异很大，就拿社号来说，文革期间几乎禁绝，改开以后，通常是三大件，分别为罩子一顶，意味着房屋，轿子一乘，意味着地位，逝者为男性的扎匹白马，意味着权势，逝者为女性的扎头黄牛，意味着劳动。及至发展到今天，小的如手机、手表，大的如汽车、冰箱、亭台楼阁，各种各样，应有尽有。成本几块钱或几十块钱，可以卖到几十几百，一般还不能讨价还价。虽说社号是民俗文化的一部分，有其存续的必要，但这对于那些外出打工挣钱而年迈的双亲整日辛苦劳作、年幼的子女每天倚门而望的人来说，掏出“真金白银”买回来的东西，满打满算放不到一天就被烧掉了，确实感到心痛。
兰姐出嫁时，男方家里穷的叮当响，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熬了大半辈子总算衣食无忧了，但还没有达到富裕的程度，自然知道什么钱该花什么钱不该花。
兰姐刚出去，存哥进来了。我把刚才的事和他说了一遍，存哥也觉得出乎意料。
现在大的问题解决了，小问题也就好办了。我问存哥，“明天火化的手续办齐了吗？”
村哥说：“村里证明已经开好了，一会让人去派出所开个死亡证明。殡葬车也联系好了，明天上午9点半去县殡仪馆火化。”
我说：“下午让他们捎来个骨灰盒，我们把茂婶的灵请回来。”
茂婶去世时，上面还没有强制火化，她是用棺材下葬的，埋葬的地方是家族的老坟地，文革时因为修路大部分坟头或挖或平，只剩很小一部分，再后来成集体农田了，第二次分田的时候分给村里其他人了。
请灵也叫起灵，太阳落山时，存哥领着兰姐到埋葬茂婶的地方，行完礼，抓把土用红布包起来和事先写好的牌位一起放入骨灰盒中，兰姐一路念叨着将骨灰盒抱回家中。
晚上烧了安魂纸，我要求给茂叔守灵，华哥说他留下，兰姐也说我累了一天了，让我回去休息。
俗话说娘亲舅大，第二天上午，存哥把葬礼的安排告诉了茂婶的娘家人，一是表示尊重，二是征询他们的意见。茂婶没有兄弟姊妹，来吊唁的都是一些远房亲戚，人家自然不会说什么。
9点钟，大家开始依次行礼后，殡葬车到，看着茂叔被抬上车，美姐兰姐哭得撕心裂肺，几个人拉不起来，许多人也都眼含泪花。此时此刻，人们也许想到了自己逝去的亲人，也许想到了未来的自己。
无论你是贫穷还是富有，无论你是高贵还是低贱，最终都将会化作一缕青烟，这也许就是人的悲哀。
两个小时后，华哥抱着茂叔的骨灰盒从殡葬车下来，在亲属和宾客的簇拥下，将茂叔迎到灵堂内。
其他仪式如常。
路祭结束后，一般客人到饭店等候，兰姐捧着茂叔的遗像，华哥、小美分别抱着茂叔茂婶的骨灰盒，和重要客人一起乘车到方店，在纪念室举行简短的骨灰安放仪式，整个葬礼圆满结束。
农村的殡葬改革任重道远，旧的丧葬习俗非一朝一夕就能改变。
三十年前，兰姐敢于挑战女人不能领丧的旧习俗，三十年后，她又开了我村简朴葬礼的先河，不论当时和现在村里的人们怎么议论，时间最终会证明一切。
我相信兰姐的选择。
【文/李靖，作者原创投稿，授权红歌会网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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