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沉的哀乐声在小院里回荡，一些得到茂叔去世消息的亲朋好友、街坊邻居三三两两前来吊唁，多数都是磕个头或鞠个躬，进丧屋说上几句话，有来往的上个小礼然后就离开了。
不知不觉已到中午，午饭是从村东头饭店里预订的，肉片、芹菜、木耳、银耳、豆腐皮等放在一起做成的大杂烩，一人一碗菜、两个馒头。
我问存哥：“像这样的一碗菜，饭店要收多少钱？”
存哥说：“用鸡肉做的15块钱，猪肉做的20块钱，量多了可能优惠些。”
我们那儿早些年，逝去的人在家停灵五天或七天，三天的时候烧轿，中午主家要管饭，出殡时也要管饭。一桌七八个人，菜要三荤六素、五碟四碗。现在已经简化了，只在出殡那天招待客人一顿午饭，每人一碗大锅菜，有烟有酒，要面子的再多加上几个凉菜。饭后重要客人留下等着送坟，一般客人吃过午饭就回去了。因为人多，这顿饭是笔很大的开销。
我说：“如果买食材自己做饭呢，是不是能节省点？”
存哥说：“自己做要找人采买、安锅支灶、租赁杯碗，虽说饭菜实惠一点，但是太麻烦，也省不了几个钱。”
今天上午吃饭的人不多，除了孝子孝女就是几个帮忙的人，孝子孝女在丧屋里吃。院子里摆着一张小方桌，我、存哥和几个帮忙的人凑成一桌，兰姐坚持让饭店送几个小菜过来，被我拒绝了。存哥拿来一瓶当地产的白酒和几个纸杯，每人倒上一点，我们边喝边吃边聊，话题自然而然地落到当前农村的葬礼上。
甲说：现在办个丧事，少说万儿八千，多则两三万，辛辛苦苦种上几亩地，一年到头累个半死，攒上几年的钱都不够一场丧事的花销，真的有点死不起了。
然后他算了一笔帐：寿衣五六百，火化费一两千，骨灰盒五六百，棺材少说两千，纸牛纸马花轿响器一千多，招待用烟酒两三千，饭菜三四千，其他杂七杂八也得一两千。这还是一般的标准，稍微办得好点花费更高。
乙说：现在不仅扎纸牛纸马，还扎轿车、楼房、电视、手机、电脑，有的还扎丫环仆人呢。
丙说：咱这里还好点，南边某省更邪乎，从人咽气的那天起，主家开始办流水席，村里家家封灶，男女老少外加宾客都去饭店吃，每天几十桌，一桌二十多个菜，大鱼大肉的，连续三四天，光饭钱就得花费好几万。
丁说：现在人死了，都葬在自己家的责任田里，出村一看，田地里到处都是鼓起的坟包，用机械耕地收割都很不方便，有坟头的田地每亩多加10块钱，人家耕地的师傅还不满意。
这个人一言，那个人一语，既对当下愈演愈烈的丧葬之风看不习惯又感到无可奈何。
我说：“既然大家意见这么大，那为什么不改呀？”
存哥说：“还是传统思想作祟，人死了，总得让他风风光光体体面面地走，即使儿女再不孝顺，在丧事上也得要点脸面。另外，大家也互相攀比，办得不好害怕丢人现眼。说到底，办丧事就是办给外人看的。”
农村很多事就是这样，一方面要遵祖宗之法，哪怕只是做做样子也得“讲究”一下，另一方面还有个从众心理，既然我和大家是一样办的，甚至还比其他人办得好点，别人也就说不出什么了。
这时，我想起了去年曾去方店村参加过的一场葬礼，那里建有纪念室，专门用来存放去世村民的骨灰盒。当时我还觉得这个办法不错。现在村庄都外扩，出现了很多空心村，能把空出来的地方建成纪念室，也避免了死人和活人争地的问题，可谓一举两得。
想到这儿，我们匆匆吃过饭，我把存哥叫到一边，问他：“你认识方店村的人吗？”存哥说：“认识，他村的会计和我沾点亲，有事吗？”我说：“你去方店看看他们的纪念室，顺便找你的亲戚问一问，他们的纪念室能不能寄存骨灰盒？如果能寄存，是怎么收费的？”
存哥答应一声，立马走了。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村主任的电话，询问村里有没有建纪念室的事？现在进展如何？对方回答，是有这回事，乡里已经开过几次会了，建是肯定要建，只是选址问题迟迟定不下来。
我明白村主任的意思，几年前村里建公共厕所，那时我休假回村里，有人告诉我说，以前的旱厕改造不成功，现在上面拨钱给各村建造公厕。但就是这样的好事硬让村委会头疼不已，建的地方离谁家远谁不同意，说是上厕所不方便，建的地方离谁家近了也有人不同意，说有臭味。村委会是左右为难，最后建在离村百多米的岔道旁。花几万块钱建成的公厕，一年到头见不到几个人去，俨然成了摆设。估计建纪念室也是碰到类似的问题，离谁家近了，觉得晦气，村外又都是基本农田，不能随意占用。但既然上面有要求，估计这事也拖不了太久。
方店村是镇政府驻地，离这里有七八里路，都是刚修的宽阔公路，骑电车去顶多二十分钟。大约一个小时，存哥回来了，刚一进院，我急切地问：“怎么样？”存哥放好电车，掏出烟来，点火吸了一口，我拉过小马扎，让他坐下。存哥说：“亲戚带我去看了，纪念室就建在他们村的南边，离村有一里多路，那里原来是个窑坑，已废弃多年，他们把它填平后建了纪念室。三间正房存放骨灰盒，西边两间是接待室，东边是祭奠室，因为建好不长时间，目前只有四五家在那里办过丧事。”
“他们同意寄存骨灰盒吗？”我连忙问道。
存哥说：“当时村里有规定，这个纪念室只供村民举办丧事、存放骨灰盒、举行祭奠活动用，不过，我亲戚说了，外村的也可以短期寄存骨灰盒，毕竟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又都沾亲带故。”
我问：“寄存骨灰盒的话，收多少钱？”
存哥说：“具体数目他没说，估计收不了多少,象征性地收一点。”
我说：“你打电话确认一下收费的事，收多少？是按年收还是按月收？祭祀的时候是不是还要另外收费？把这些都问清楚。”
存哥掏出手机拨通对方电话，按下免提键，好让我也能听得到。对方的意思是每月收取10块钱的骨灰盒保管费，一年交一次，其他没有费用，骨灰盒的保管期限不能超过三年。
弄清楚这些问题后，我把自己的想法和存哥说了，存哥表示疑惑：“能行吗？咱村还没有人这样做过，小兰也不一定同意。”我说：“咱们说说看。”存哥说：“要说的话你去说，我可不敢说，像我们这些管事的，都是主家让咋办就咋办。”
现在的百姓单纯靠种几亩地一年下来剩不了几个钱，所以多数年轻人都外出打工去了，村里剩下的多是一些老弱病残的人。连红白理事会帮忙的人也多半是在附近打工临时请假来的。茂叔家亲戚本来就少，现在又值农忙季节，整个下午除了几个远道的亲戚和几个零星的街坊，吊唁的人并不多。趁这个机会，我把兰姐姊妹俩叫到隔壁房间，打算把我的想法说给他们听听，征求一下她姊妹俩的意见。
【文/李靖，作者原创投稿，授权红歌会网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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