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会儿,兰姐进来了,“小弟,你找我?”说着,在对面小板凳上坐下。
我问:“兰姐,小海来了吗?他现在怎么样?”
小海是兰姐最喜爱的孙子,大学毕业后想找工作,正好我同学开的科技公司招人,我把小海推荐给他,经过考试、面试等环节,很快被录用了。
兰姐说:“没来,单位派他去上海培训去了。小孙子的事,你没少帮忙。”
我说:“没什么,兰姐托付的事我肯定尽力,主要还是孩子自己表现优秀。”
“茂叔的事你也不要太伤心,90多岁的年纪也算高寿了,再说,你们也都尽心了。”我安慰兰姐。
兰姐说:“你叔的事,你也没少操心,去年动手术,还是你联系的医院,你们两口子忙前忙后侍候半个多月,逢年过节还来看他,我姊妹俩很是感动。”
我说:“没什么,都是我应该做的。记得咱们小时候,一到饭点,不是你来我家吃就是我到你家吃,茂叔茂婶把好东西都留给我,可疼我呢。”说到这里,我忽然问道:“茂婶去世有三十多年了吗?”
兰姐说:“三十八年了。”
确实,茂婶去世时我还在上大学,现在我都退休了。我感叹道:“时间过得真快呀,转眼间,咱们也都成老人了。”
兰姐说:“是呀,都六十多岁了。”
我试探道:“刚才我在村口遇到华哥了,他应该比你大个五六岁吧?可真显老呀。”其实,在村口我并没有看见华哥,之所以这样说,是想看看兰姐的反应。
听我提到小华,兰姐的脸色立刻变了,没好气地说:“不知道,别给我提他。”
我装着没听见,继续说:“华哥让我问问你,他想来给茂叔守灵。你同意吗?”
“不行。”兰姐斩钉截铁地说,“他娘不是骂我们家是老绝户吗,我就让他看看,老绝户也不会让亲爹死了臭在家里发不了丧。”
我劝道:“兰姐,你先别动气,听我把话说完,看看我说得有没有道理。第一,你们两家的矛盾都是上一辈造成的,现在老一辈的人都不在了,还能一直这样下去吗?这么多年你们晚辈之间互不搭腔,总没吵过嘴骂过街吧?第二,华哥能主动提出来给茂叔守灵,不就等于给你们认错了吗?人家已经放低了姿态,咱再拿着捏着,街坊邻居都得说你小心眼。第三,咱们都慢慢变老了,难免有个病呀灾呀,到时娘家连个近亲探望的人都没有,你婆家会怎么看你呀。”我给兰姐举例说,我母亲没有亲兄弟,在她病重期间,她的叔伯兄弟多次前来探望,去世后,礼仪如同亲兄弟姊妹一样,村里人谈论起来莫不称许。
兰姐似乎认为我说得有道理,心情平静了许多,但一时难以转过弯来。
我问:“你知道去年茂叔住院时,枕头下面的钱是谁给的吗?”
兰姐说:“不是你给的吗?我爹说是你给的。”
我说:“不是我给的。”
“那谁给的?”兰姐感到疑惑。
我说:“是华哥给的。”
兰姐有些不相信,以为我在骗她。
我继续说:“华哥听说茂叔动了手术,想去看他,又怕茂叔生气,就把钱转给我了,让我交给茂叔。不信的话,你看我微信。”
我从手机里翻找出微信,指着说:“你看,这就是他的转账记录。”
脾气大的人往往倔劲来得快,消得也快,兰姐瞥了一眼我的手机页面,心理有所松动,稍加考虑,说道:“其实,我也想过,我们两家也没有多大的仇怨,就因为他娘的一句话。”
我说:“你是知道的,小华娘那个人精明过头了,有时说话不过脑子,事后她也很后悔,我就几次看她懊恼得不行。”
我接着说:“华哥是个实在人,他也知道是他娘的不对,但那是个长辈,说不得骂不得,他能怎么办?你还记得我们上学那会儿,有个小胖子经常找你麻烦吗?我把这事告诉了华哥,是华哥把小胖子好一顿吓唬,从此他就老实了。华哥还给我说,有谁敢欺负你,就让我告诉他。”
兰姐没料到还有这些事,显然她有点被感动了。
停了一会儿,兰姐说道:“这事我得和我姐商量一下。”
这时院里传出哀乐声,听人喊,有亲戚邻居来吊唁,兰姐起身说:“有人来了,我先过去啦。”
兰姐刚出去,存哥进来了,问道:“你们谈的怎么样?”
我说:“看样子应该差不多,但是我没有和她说让华哥发丧的事。”
存哥说:“只要能让小华来,这事就有缓。”
我问:“墓地的事怎么说?”
存哥说:“刚才我从侧面让人打听了,一开始人家不让埋,说是孩子们下地干活害怕,后来,可能觉得大家都是邻居,不让埋的话,面子上过不去,就同意了。但提出两个条件:一是坟头要小,而且只保留三年,三年过后就得推平,不然影响机械耕作。二是给他一定的经济补偿。”
我说:“补偿是应该的,他说要多少钱?”
存哥说:“具体数目没说,估计每年得个二三百块钱。”
我说:“现在地里正长着庄稼,出殡时还要踩踏一些,这个数目不算多。”
我俩正说着,小美小兰进来了,兰姐对我说:“刚才和我大姐说了,就按你们商量的办吧。”
我说:“我就知道美姐兰姐是最明白事理的,既然让华哥来守灵了,也让他领丧吧。”
按照老理,茂叔没有儿子应当从侄子辈里过继一个当继子,但他们兄弟两家关系早就闹僵了,茂叔不可能再过继他侄子。据说茂叔曾有意让我做他的继子,只是我母亲坚决不同意。有儿子的自然是儿子摔盆打幡,没有儿子的往往从下一辈中选一个男孩子领丧。当年茂婶去世时,族里有人撮合两家和解,让华哥领丧,可是茂叔那里通不过,于是族人威胁说不让小华领丧的话,全族人都不来帮忙。兰姐当面顶了回去:“如果没人愿意帮忙,我自己把老娘背到南北坑里埋了。”最后还是兰姐领的丧,虽说这事破了村里的先例,但也一直不被家族所认可。
作为家族话事人的存哥当然明白这些,所以他就顺势帮腔道:“这样最好,既让他有了脸面,又显得你大度。”
别看小兰脾气倔,但不死板,看我和存哥说话了,也就顺势说道:“行,你们看着办吧。”说完,姊妹俩就出去了。
我赶紧对存哥说:“你马上去找华哥,亲自交待清楚,这次只管领丧,千万别提其他的事,等这事办好了,以后找机会再谈责任田的事。”
存哥说:“我现在就去,你联系一下茂叔棺木的事?”
我父母健在的时候,村干部照顾不少,即使老人去世了,我和村干部也没断了联系。现在上面禁止尸体火化后再用棺材下葬,也是本着节俭的原则,这时候去找村干部谈这件事,一是让他们为难,二是村里其他人会怎么想呢?
我犹豫不定。
大约过了半小时,存哥回来了。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事情谈好了。果然,不一会儿,华哥带着家人都来了,哭声很远都能听得到。
【文/李靖,作者原创投稿,授权红歌会网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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