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叔昨天夜里去世了，这是大清早老家的存哥电话告诉我的。
存哥是我们家族公推问事的人，父母离世后我回老家的次数少了，就叮嘱他有事联系我。
茂叔和我父亲是堂兄弟，两家是邻居，关系处得非常好。茂叔今年应该有九十多岁了，是我叔父辈当中最长寿的一个。听母亲说我小时候在村内池塘边玩耍，不慎落水，是茂叔救了我一命。现在他人不在了，无论如何，我要去送他最后一程。
媳妇出差了，孩子不在跟前。我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匆忙出了小区门，叫了辆出租车，直奔长途汽车站。
通往县城的客车每半小时一趟，不到10分钟，我已经坐在回老家的车上了。此时，我想起了老人给我讲过的茂叔家的一些陈年旧事。
茂叔弟兄两个，他排行老二。老大为人圆滑，找的媳妇也是贼精贼精的，两口子很会来事，再加生了两个男孩，因此深得老太太欢心。茂叔则性格倔强，找的媳妇又黑又瘦，病病秧秧，不过，茂叔并不嫌弃她，两口子很是恩爱，生了一对女孩，没有儿子。据说打从茂婶进门那天起，老太太就没给过她好脸色。好在茂婶能忍冤受屈，日子也就一天天过来了。
老太太去世后刚办完丧事，矛盾爆发了，起因就是分家产。那时候土地都已入了社，剩下的只有宅基地、几间房子和生活用品，按理说应该好分。问题就出在老大媳妇的一张破嘴上，她竟然当着居间人的面说茂叔：“你是老绝户，要那么多东西干什么，赶明个还不都是俺儿的。”一句话惹恼了茂叔，向着居间人撂下狠话，哪怕是一根筷子一只碗，所有的东西都得对半分。
这下子老大两口子傻眼了，又是找街坊又是找娘舅，任凭谁劝也没用，茂叔始终就两个字：不行。
没办法，那就分吧。宅基地好分，该几分（地）就几分（地），房子也好分，该几间就几间。难在家伙事上。一架织布机用铁锯从中间锯开，一家一半，就连石槽、石碾子也给锯开了。
分家那天，街坊邻居都到现场围观，大家你一言我一语，都说见过分家的，没有见过分家分得这样彻底这么决绝的。一时间茂叔分家的故事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两家从此势同水火，连后辈之间见面也斜眼相视。
茂婶五十多岁时就死了，两个女孩也先后嫁了人。剩下茂叔一个人很是孤单。我外出工作后，每次回老家就会去看他。上个月老家来人时，我还问起茂叔的情况，来人说没什么事，就是年纪大了，吃饭吃得少了。没想到他老人家说不行就不行了。
一小时多点，客车到达县城，不用出站，直接就有乡际公交车通过我们村。
村口有几个老年人坐在那儿闲聊，我上前打了声招呼，径直往茂叔家走去。
茂叔院子里已扎好灵棚，存哥正指挥几个人忙活着，灵棚里面放着一张八仙桌，桌子上摆着茂叔的小幅遗像，我站在遗像前面，没有鞠躬，而是恭恭敬敬地跪下磕了三个头。存哥拉我起来，领着我进了丧屋，茂叔的两个女儿小美小兰身穿重孝，见我进来起身招呼。我简单聊了几句，然后走到茂叔的遗体旁，茂叔身穿寿衣，安详地躺在灵床上，我仔细地端详着茂叔的遗容，心中一阵酸楚。少顷，存哥示意我出去。
农村办丧事，一般由本家族有威望的人出来主事，负责和主家协商，主事人和主家商定好以后，具体事项则交给村里红白理事会的人按流程办理。
我俩来到隔壁间坐下，还没等存哥说话，我问：“怎么没有哀乐？”存哥说：“咱农村不时兴这个，都是出殡当天请个响器班子。”
我说：“放放哀乐能增加悲伤的气氛，你去找个u盘从电脑上下载下来，再拿个播放器就行了，保准效果比现在好。”
存哥说：“这事好办。”接着他就喊过来一个年轻人，交待了几句，小青年应声而去。
我问存哥：“丧事都安排好了吗？”
存哥开门见山地说：“按照咱这里的习俗，老人去世，在家停灵三天。茂叔是昨天夜里过世的，算一天，今天是第二天，明天出殡，一切按流程走就行了。”
我说：“需要我做什么？”
存哥说：“有几件事咱俩先商量一下：一是小华（茂叔的侄子）刚才找到我，想来为茂叔守灵，发丧也行。二是墓地，茂叔的骨灰埋在哪里？当年茂婶的坟头已推平了，现只记的大致位置，即使找到准确位置，地已分给别人了，人家让不让埋还不清楚。三是以前是把骨灰盒放进棺材里再下葬，这段时间上面查得严，不让用棺材，如果茂叔用棺材的话，你得去和村干部说说，让他们到时候睁只眼闭只眼。”
“这些事你和美姐兰姐说了么？”我问存哥。
存哥说：“还没有。听说你要来，我就想着等咱俩商量好了再去和她们说。”
我说：“华哥来守灵想发丧，是不是打茂叔责任田的主意？”
存哥说：“应该有这层意思，现在是增人不增地、减人不减地，小华下面人多地少，肯定想着这一块。另外，他的孙子辈年龄也大了，都到了该说亲的时候了，现在老叔死了，连门都不让进，传出去名声也不好听呀。”
我说：“当年茂婶去世时，不是也没让他出面吗。”
存哥说：“当时主要是茂叔拦着，你知道茂叔的脾气，他不让去谁能说得通？再说，那时小华的孩子年龄还小，也没考虑那么多。”
确实，茂叔的犟脾气是出了名的，有时一句话能噎死个人。
“那你认为应该怎么办才好？”我问存哥。
存哥说：“墓地的事可能好办点。找个中间人去和人家谈谈，愿意让埋在他地里的话，大不了给点钱，如果不让埋，就埋在茂叔自己的责任田里，现在很多人家都是这么做的。难就难在小华守灵的事，毕竟两家积怨已久。小美脾气随和，像茂婶，小兰的脾气铁铁的随茂叔，死犟死犟的，别看小美是姐姐，凡事都听小兰的，只要小兰同意了，事情就好办了。”
我说：“你是家族问事的，那你为啥不找兰姐好好说说呢？”
存哥说：“我觉得还是你去说比较合适，你俩年龄差不多，从小一起上学，两家关系向来走得近，小兰的孙子上学、工作你都帮了不少忙，你说话比我有分量。”
既然存哥已经把我抬举到这个地步，我也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好吧，我试试看，你把兰姐叫过来吧。”
我和兰姐不是亲姐弟胜似亲姐弟，这个关系村里都知道。趁存哥出去的工夫，我大脑中飞速地运转着，究竟怎么和兰姐说呢？
【文/李靖，作者原创投稿，授权红歌会网首发。】
相关文章
头条焦点
精彩导读
关注我们
【查看完整讨论话题】 | 【用户登录】 | 【用户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