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重。
脚下那条小土路，看去像一条模模糊糊蜿蜒起伏的白细绳，在黄五奶细碎脚步下，慢慢向前延伸着。
背上的包袱紧紧贴服着她，佝偻的腰身微微前倾着，手里的拐杖和着她颤巍细碎的脚步，很费力地一下接一下在地上发出嘟嘟声，将沉寂浓黑的暗夜拨弄出些许动静来。
汗水早湿透了背上的衣服，气喘越来越重，两只三寸金莲小脚早隐隐生疼，大腿根部酸困木直，像要很快跟上身分开似的。她多想坐在路旁歇口气呀。可她不能啊，她得继续赶路，她得抢时间，早一点到家，让生命垂危的孙子早点打上药，早点治好病，像以前那样活蹦乱跳的，天天围着她转，跟她说笑逗乐。
孙子刚满三岁。三年前，黄五奶唯一的儿子没等到他快要出生的儿子来到人世间，在一次给店铺老板进货路上遭遇了土匪抢劫。儿子性情憨直，有把子力气，对人一百个实诚。眼看着老板的货要被土匪劫走了，不知哪里来的胆量，不顾一切冲上去跟土匪拼命。一起去的六七个人，就他一个跟土匪打斗，其他人不仅没上前帮一把，反倒一个个趁机远远溜走了。结果，儿子被残忍的土匪用乱刀砍成了肉泥。
当她和即将临产的儿媳闻信儿后赶去事发地，儿子的尸体已被野兽吃去一大半，只剩下一团白花花骨头与剩余不多的模糊血肉。看到儿子的惨状，黄五奶一下晕倒在地。儿媳因受刺激，不到月份早产了。好在老天照应，孙子在她和儿媳精心照看下活下来了。尽管失去儿子的痛苦很深恨透很扎心，好歹有孙子在，咋说都给了黄五奶莫大安慰，促使她无论咋着都得好好活下去，与儿媳一起把孙子养活成人。
刚开始，黄五奶与儿媳一起照看孙子。虽说有点艰难，好害两人相互帮扶着，日子勉强过得去。可是孙子刚过完一岁生日不久，儿媳突然不见了。她四处托人打听，没得到一点音信。后来，还是在邻村一个老亲那儿打听到了确实消息。亲戚说，那天他去码头送客人，刚好碰到了她儿媳，正跟一个年轻男子一起坐船。乍一见到他，儿媳有点慌乱，满脸不自在，支支吾吾说，男的是她舅家表哥，一起去舅家看生病的舅舅。因家里有事，亲戚没咋在意，送完客就回家了。
黄四奶一听，心里跟明镜似的，她知道儿媳不会回来了。为这，她很难过了一阵儿。但很快就彻底放下了。她在心里解劝自己：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由她去吧。往后日子不管再艰难，拼上这把老骨头，也要把孙子养大。
孙子很乖巧，没了亲妈后，只短暂哭闹了一阵儿，很快就忘掉了一切，一股脑儿把奶奶当成最亲的人，天天不离不弃，跟屁虫一样黏着奶奶。
昨天早上一起床，孙子看上去秧塌塌的，一点精神头儿都没有，话也不说，样子很难受，脖子僵得转不过劲儿。黄五奶一下慌了神，二话不说一把拉着孙子，着急上慌赶了七八里路，来到集镇济世堂药店，让坐堂医生刘仙儿给孙子把脉诊治。刘仙儿把了孙子的脉，又做一番细致检查，然后对黄五奶说：你孙子得的是细菌性脑炎。我先开服中药，你回去熬好后让他慢慢喝。不过，这病中药见效慢。从长远看，最好还是看看西医，打点青霉素。这样，病会好得快点。不巧我这里青霉素刚用完，还没进回来。要买的话，还得上县城的济世大药房，那里中西药都有。
黄五奶问：药买回来咋给娃儿打呀？刘仙儿说：没事儿，你带孙子来我这里，让我店里的人给他打。
在刘仙儿那儿，黄五奶打听到青霉素价格很贵，家里那点钱根本不够。回到家，黄五奶没丝毫犹豫，立马卖掉了家里那头一百多斤重黑猪。今儿一大早，她把孙子托负邻居孙二婶，便匆匆上路了。去县城必须先去黄沙滩，那里有去县城的马车，一来回车费要十几块。从家里到黄沙滩，有十几里山路。下午从县城买药拐回黄沙滩时，距离天黑已经不远了。黄五奶一刻没停，捣着拐棍，顺着那条弯曲小路，急慌慌往家里赶。
一来回不住点地盘腾，虽说坐着车，但毕竟年岁不饶人，这颠颠簸簸的，快要把这身老骨头颠碎了。黄五奶知道，再累也不能停呀。早点回去，孙子的病就能早点拦住。她这样不要命地赶路，不是在跟谁抢时间，她是在抢回孙子的命啊。如今这世上，她真没啥好牵挂的，唯一牵挂的就是孙子。孙子好了，啥都好。孙子要是出啥岔子了，还不等于要了她的命。
黄五奶艰难而缓慢地走着，每走一步，脚腿都说不出地难受。走着走着，气喘越来越急，腿脚腰身的酸困疼痛越来越重。那感觉，真像要要她的命。好几次，她真想坐下来歇歇。可这念头刚一闪出，另一念头马上滚出来对她厉声说“不”。她也真怕自己要是坐下或躺下来了，说不定会瘫倒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那样的话，孙子就会......她不敢往下想，。越想越怕，越怕越拼着劲儿继续赶路。自始至终，孙子那张焦急痛苦的小脸一直在她眼前晃动，催促她必须忍疼任累走下去。
就在她一路蹒跚着拐过靠近村子那座山梁口，隐约看见村里人家影影绰绰灯光时，前面忽然斜插过一个黑影来。黄五奶一惊，忙问：谁，干啥？
黑影没搭话，晃悠着走到她跟前，右手拎把盒子炮，轻轻舞爪着压低声音对黄五奶吼道：别废话，把身上包袱给我！
黄五奶下意识往后踉跄一步，双手攥紧了包袱，一副气咻咻样子，坚决说道：不，不，不能给你！这，这是我的命啊！
黑影一听，似乎来了兴致，一步步走近她，手里的盒子炮一甩一甩的。直到这时，黄五奶才恍惚看清黑影蒙着面，根本看不清长啥样子。黑影很得意地嘿嘿冷笑两声，把盒子炮别进腰间，厉声说道：识点象吧，把包袱留下走人。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黄五奶心里慌乱，态度却很坚决，双手牢牢攥着包袱，坚定地说：不，不行！除非，除非你，你要，要了我的命！
黑影见状，不再客气，一抬脚走上前来，伸手扯住包袱。黄五奶拼了命死死攥着，咋着也不肯松手。黑影恼羞成怒，猛地抬起左手搧了黄五奶一巴掌。这一大不打紧，一下把黄五奶打醒了，她顺势抡起拐杖，对着黑影头部就是一下。黑影猝不及防，忍不住哎呀一声，退后一步。然后，不再说话，直接从腰间拔出盒子炮，对着黄五奶就是一枪。只听叭的一声，黄五奶应声倒地。临烟气，嘴里还在断断续续念叨：我，我，的孙，孙子，啊......
次日早上，村里人在山梁口找到了黄五奶，发现她干枯瘦小的尸体早已冰凉发硬了，大家含泪将黄五奶抬回了家。邻居们聚一起一商量，兑钱买了口薄棺材，将她跟儿子埋在了一起。
集镇上济世药房的刘仙儿闻听后，亲自来到黄五奶家，将她的孙子接到自己家里，并立即吩咐儿子飞速进城买青霉素。这样，黄五奶的孙子暂时成了刘仙儿的孙子。隔没几天，黄五奶孙子的病状完全消除。
一天上午，刘仙儿特意在家里摆几桌酒席，邀请黄五奶邻居几家和自家邻居几家聚会。席间，刘仙儿端起酒盅，站在中间，对大家说道：各位乡邻，今儿我要告知大家一件事，黄五奶走了，他的孙子由我代为收养。这里，还要拜托大家一件事，黄五奶孙子自今儿起，暂时改姓黄了。望各位相邻以后不要给孩子说破此事，以免孩子懂事后心里有负担。不过，请各位放心。今儿，我还把话说在这里，一伺孩子年满十八岁，我再请大家相聚作证，将孩子的姓改回黄姓。
刘仙儿话音刚落，所有人齐刷刷站起来，满是赞赏地看着他，一齐举杯，齐声道：请放心！谢谢您的菩萨心肠！
黄五奶五七那天，天阴沉沉的，刮着冷飕飕凉风，几家邻居相约去给黄五奶上坟。一走近墓地，发现黄五奶坟前跪伏着一具中年男尸。男尸脚蹬半旧牛皮鞋，身着黑衣黑裤，鼻梁挺直，面色蜡黄黝黑，头发错乱，右手握着的盒子炮枪口插地，左手撑在地上，头耷拉着对着地面，左右鬓角到脸上结着厚厚的脑浆与黑红色血痂。不用说，男子是开枪自杀的。
男尸旁边，放一个包袱，包袱里面装着黄五奶给孙子买的药和剩余的钞票。包袱里有个小布包，里面硬邦邦的。众人打开一看，里面是五根金条，金条里夹一张纸条。纸条上有两行歪歪扭扭的字：我丧尽天良，打死老人，现以死谢罪。这五根金条，请交给抚养老人孙子的人，好歹把孩子养大，好减我一分罪孽。
冷风下，众人心里不觉掠过一丝颤栗，神色立刻变得复杂起来。
随即，大家迅速收拾好包袱，折回村里。没大会儿，一位老者喊来几个青壮年年男子，对他们嘱咐了几句。随后，几个男子一同来到黄五奶坟上，用随身带来的那岭桃干脖子，卷好男子尸体，将他埋在离村子很远的一处山岗上。
接着，众人一起来到集镇济世药房，将金条和纸条一并交给刘仙儿。刘仙儿闻听后，自是一愣。他沉默良久，缓缓说道：劫匪虽杀害了黄五奶，可他良知未泯。知道自己做了逆天之事，以死谢罪。这一点，值得肯定！你们做得对，他毕竟为自己的莽撞与残暴付出了代价，不能让他暴尸荒野。
2026.4.27
【文/伏牛石，红歌会网专栏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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