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接轨第一功——小浪底随想
第8版(大地·作品)专栏:世纪风
国际接轨第一功
——小浪底随想
张贤亮
当我坐在河南一个名叫济源的地方,端起意大利瓷具啜着纯正的意大利咖啡的时候,骤然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豫西峡谷夹着黄河,山峦起伏,两岸陡峭,极目远望是常见的中原村落,鸡鸣狗吠,炊烟袅袅,一派典型的中国式农村景象。然而我的周围却仿佛是路过罗马近郊见过的建筑群。红砖平房错落有致,小径曲回,细砂铺地,杂花生树,干净整洁,别有一番洞天。接待我的是一位来自四川的普通农村青年,只读过高中,照料住在这座营地的意方人员生活。他说他在小浪底工地上已积累了四年为外商服务的经验,基本上学会了用英语跟外国人交谈,他回家乡后,将到一所四星级酒店应聘大堂经理的职位。他自信而乐观,预测他将会每月有四千元人民币的收入。
我国引进部分外资按国际惯例向国际招标建成的宏伟的小浪底水利枢纽,不仅起到了防洪、防凌、防淤,兼顾供水、灌溉和发电的作用,并且改变了许许多多中国人的观念。我闻到从营地厨房里飘来阵阵洋葱、胡椒和新鲜的法式面包的香味时,我微笑了,我完全相信这个四川农村青年能实现他的理想,还有更多的中国人会改变他们的命运。
小浪底工程所在地曾经产生过一个寓言——愚公移山:愚公因家门前的太行、王屋两山阻碍出入,率领他的子孙每天挖山不止,决心代代相传,非把两山挖平移走不可。这象征着中华民族具有顽强毅力的故事,也反映了农业社会只知凭借体力劳动的劳作方式。在组织方式上,“子子孙孙”的家族式进而集体式进而民族国家式,层层垂直的下达任务。但那是种不计成本的生产方式,与现代社会的经济运作的确有不小距离。
因为与国际社会经济发展不同步和错位,所以我们现在才要“接轨”。参观了小浪底水利枢纽,我才知道在石广生、龙永图在全球飞来飞去和世贸组织、西方各国官员进行艰难的“入世”谈判时,在这处地图上都很难找到的地方有一群中国人和石广生、龙永图同样艰难地力图在实践中与国际通行规则接轨。总的有WTO的种种条款,分门别类中还有个“菲迪克”条款,是在编制招、投标文件以及在合同实施过程中不可缺少的、国际通用的权威性文件。因为小浪底水利枢纽工程利用了世界银行贷款,按世行规定就必须在国际建筑市场上招标。可以说,即使不用国外工程技术人员,我国的技术力量也能拿下这项艰巨的工程。我国在大型水利工程建设技术上并不落后。但是,借了人家钱就要服从人家的规矩,1994年6月2日贷款协议在华盛顿签字后,主管这项水利枢纽工程的政府部门就成了“业主”,按国际通行规则面向世界的著名土木工程公司招标。结果,以意大利、德国、法国的公司为责任方分别中大坝标,泄洪洞标,发电系统标,同年7月16日与各方的合同签字仪式在北京举行。
然而,在法制观念较为淡薄的社会环境中生长的中国干部工人,虽对“合同”二字并不陌生,在执行时却缺乏规范性,上级下达的指令表面强硬,实际上有很大弹性,更何况合同的甲乙双方多半都是国有单位,一家人还有什么事不好协商的?可是,在国际社会,“合同”可不是官样文章,用外国人的话说是“圣经”。“接轨”,是你与国际社会接而不是叫国际社会与你接,更不能像过去那样来场反合同的“革命”,剑走偏锋,定要与人家对着干。于是,在工程进行时也就是在执行合同中,就有许多令中国工程师工人们吃惊的事情发生。
小浪底水利枢纽工程,是最具有挑战性的跨世纪水利工程,地质条件的复杂可称为“世界之最”。而我国水电工程设计的规范性文本是计划经济形成的,设计深度常常不够,在工程复杂多变的地质条件下致使施工设计变更较多。每一次变更外商都提出索赔:工程量变大,外商说需要增加资源要索赔,变小了,又说造成资源浪费也要索赔。一时,索赔函件如雪片般向我方纷纷飞来。几年来达两千多封,摞起来有两米厚。因施工中出现地质问题,外商索赔六亿元;因税制改革征收新税种,外商索赔十三亿元;合同规定施工现场必须干净,一次某工程局收到外商信函要求限期清理现场,起初中方不以为然,依照惯例,挖洞哪能没有积水?过了两天外商派人前来帮助清理,结合各种费用一算,这个局只好开出一张二百万元的支票。
在我国,提前或超额完成任务一般都会列为先进而受到表扬奖励,在小浪底黄河水利枢纽工地,一些人和单位却因多干了活遭到处罚。开挖导流洞时,按施工合同规定每向前推进两米就要进行支护。为了赶工期,一位班长根据自己多年经验,在判断安全有保障的情况下一夜之间向前挖了十米,第二天他却被外方开除了。还有,某部隧道分局分包了导流洞的一项工程,由于挖掘深度超过了合同规定的范围,结果被索赔数百万元,相当于他们应得的所有工程款。辛辛苦苦干了一年,隧道局不仅一无所获,还被“请出”了小浪底。再说,对一个投资几十亿元的大工程,我们的工人极少注意几分钱的小钉子、几毛钱的电焊条,用起来大手大脚,结果超过了合同上的用量,被索赔四百万元。
经过一次次碰撞,小浪底人终于明白了:与国际接轨不是说说而已,接轨的唯一准则就是按合同办事。被索赔的小浪底人这次真正学到了学问。他们逐渐熟悉了国际的施工方法,也学会了规范化生产,学会了投资约束机制。在小浪底工地,再也看不到随意码放的钢筋水泥等材料了,即使是混凝土搅拌车收工后也洗刷得干干净净,排放得整整齐齐。与国际接轨,逼着中国干部工人学会了成本核算和资本经营这些原来很陌生的“生意经”。小浪底水利枢纽全然没有出现我们常见的投资超标,对我们各地的“胡子工程”“钓鱼工程”“烂尾工程”来说,小浪底水利枢纽工程在合同中的严格投资约束机制,应给人们以深远的启发。
在意大利人曾开山取石的山坡上,管理局的宣传处长指着如罗马斗兽场的阶梯一般层层有致的工地对我说:过去这里非常热闹,又是爆破,又是重型卡车跑运输,可是忙而不乱,由外向里,完全按规范推进。外商撤走时还把这里弄成你现在看见的这样。我在好几个水利工程上都干过,我们采石后留下的山体就跟狗啃了一样,没见过这么整齐的。起初,我们也有些人把外商的不断索赔看作是讹诈,后来,我们不但认识到索赔是一种正常的商业行为,索赔能不能成立、索赔量的大小,其实是衡量业主、承包商经营管理水平的一个尺度,更进一步认识到,实质上这是先进生产方式和落后生产方式的较量。
中国人是非常精明的,观念一旦转变,学会了国际通行的科学管理和规范化的操作,不但完全按合同办事,规避索赔,并且也学会了反索赔,即向外商进行索赔。更重要的是,中国工程人员在国际通行规则的运行中还发挥了中国特色,创造了“成建制引入施工队伍”的成功经验。这种经验并不与菲迪克条款的某一具体条目吻合,但却是大见成效。权威国际咨询专家说,菲迪克条款在1957年问世,至今已修改到第四版,也许在第五版、六版中,会出现一条小浪底工程引发出的新条目。与国际接轨,在小浪底开始出现双向相接的苗头。
遗憾的是我到小浪底时工程已经结束投入使用了,采访不到当时在这里干活的普通工程技术人员。可是陪同我的宣传处副处长说,即使我那时来,也看不到一般大型工程施工中所见的场面。在长三十四公里、宽十七公里的小浪底工地上没有高音喇叭没有标语牌,也没有万头攒动的激动人心的景象,而且记者的正常采访也可能遭到拒绝。上万人在严格的规范化管理下静悄悄地干着世界规模级的特大工程。如今建设者们已经星云四散,甚至走出国门,到新工地上搞水利工程了。我想,张基尧副部长说小浪底“培养了一流人才”是什么样的人才呢?应该是能与世界对话,具有国际眼光,深知国际规范的工程技术人员吧。
然而,当副处长带我上山说要我看看风景时,山路上却拦着一根木杆,一个衣衫不整的年轻人趿拉着鞋从木板钉的岗亭里钻出来,张开手向我们要“过路费”,经交涉,才懒洋洋地放我们通过。副处长两手一摊说没办法,这块地方是划给搬迁移民搞旅游的,他们就这个样子。
看来,整个中国要全面地“与国际接轨”,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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