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爱至深
第4版(大地·作品)专栏:
父爱至深
李建永
父亲少孤,自幼缺疼少爱,但他却养育了四儿一女,倾注了自己一生的爱。当年,他和母亲年复一年劳动所得,除供我们蔽体果腹而外,别无长物。然而,穷人自有穷人的爱法儿。父亲所给予我们的,是一颗心,一份爱,一种亲。
父亲早年喜欢看大戏——县剧团演出的山西梆子。农闲时,方圆十几里的村庄演大戏,他是一场不漏地从头看到尾。我最早跟他看戏,也就两三岁。父亲说,三三(我的乳名)记性好,多记点戏文,兴许还能成个文化人。我当时只图热闹,并不知父亲对我寄予如此“厚望”。父亲把我扛在肩上,行十里坡路,边走边给我讲戏,可是真正到了戏场,看不到多大工夫,我就呼噜睡去。他把衣服盖在我身上,抱着我,踮着脚尖儿看戏。直到散场,他才叫醒我。我翻身骑在父亲的脖子上,摩挲着父亲头上那块老疤,听他讲述刚演过的戏文。其时已是夜阑人静,月明星稀,父子二人,有问有答,十来里坡路,不一会儿就到家。在那些“有戏”的日子里,几乎天天如此。父亲常说,看戏哩,比世哩。一个庄稼汉,从戏台上看到了现实中看不到的东西,或者说,现实中的问题在戏台上得到了“圆满解决”,也就满足了。
父亲一直珍藏着一把按琴(学名凤凰琴)。每逢新春正月,父亲把它取出来,拂拭干净,弹奏《走西口》、《将军令》等传统小曲儿,引得村里的小伙子大姑娘屋里窗外屏息聆听。可我不喜欢按琴,我对二胡和口琴情有独钟。于是,父亲捡一个铁皮罐头盒,上面蒙一个猪尿泡,找两根电话线做琴弦,剪一绺马尾做弓弦,再加一些木工活儿,一把二胡便“制造”出来了。可是,二胡拉了足足半年时间,仍如白居易诗云“呕哑嘲哳难为听”,最终魅力尽失,我把它丢弃了。后来,我用父母给的五块钱学费,偷偷买了一把心仪已久的口琴,花掉了三块八毛钱——那时的三块八毛钱啊!回家让哥哥们好一顿臭骂。父亲沉默半晌后,跟母亲四目相对达成谅解,说:“喜欢,买了,买就买了。”一锤定音。
庄户人很少出远门儿,但父亲只要出远门儿,就一定会给我们无限的遐想与快乐。百里之内的路程,他从来是空着肚子步行赶路,回到家往往已是半夜或凌晨。他把冰凉的大手插进我们滚烫的被窝里,我们一下子就惊醒了:啊,父亲回来了!黑枣、冻柿子、糖块儿、大饼子,每人几颗、半个、几分之一——因时而异,丰歉不均。
父亲一边吃着母亲为他留的饭菜,一边看着欣喜若狂的我们,眼睛里弥漫着无边的欣慰和满足。
转眼间,我已年届不惑。从十六七岁读书时离开家,一直在外漂泊了二十多年。在父亲心中,我是在外面“做大事情的”。这些年,我和父亲之间总像隔了一层什么似的,不像我的哥哥弟弟跟父亲盘腿坐在土炕上,你给我递一支烟,我向你对一下火,名副其实的“多年父子成兄弟”。我也想和父亲亲近一些,主动去拉他的手,但父亲总是僵僵的,显得很不自在。听母亲说,只有到了晚上我熟睡之后,父亲才长时间地坐在我的旁边,用手轻轻地抚摸我的额头。只是再也不把他那饱经沧桑的大手突然伸进我温热的被窝里了。
俗话说,想儿想女想断肠。有一年,我出差绕道县城打算回家看看,刚下火车,正在一个亲戚家吃午饭,一声门响,我看见父亲走进院子。父亲苍老多了。我急忙出去迎接,但是,当父亲意外地看到我时,突然就地蹲了下去。我跑过去扶他,叫他,他双手抱头泣不成声,过了好一会儿,才哽咽着说:“我是……看见你……心恸(想哭)得不行……”我默默地抓紧父亲的双手,禁不住眼辣鼻酸!
尝闻世上有虐待父母之事,真令人百思不得其解。孔子曰:“子欲养而亲不待。”想尽一份孝心,尚且来日无多,怎么竟会不孝、甚而虐待生他养他的父母双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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