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迷路记
第4版(大地·作品)专栏:
京城迷路记
王中才
我在北京工作期间,每次上班,班车从我的住家北太平庄出发,南行路过豁口而到机关。那时这条路是很狭窄的,两侧是土沟,刮风扬灰,下雨淌泥。同事们在班车上曾以这条路打赌,说10年内如果这条路能够得到整修,就到全聚德大吃一顿烤鸭。
很显然,那时对市容的些微变化,大家都缺乏起码的信心。
十年过去了。我调离北京的时候,那条路果然旧容未改。当然,也不可能有谁为它到全聚德破费了。
因为女儿还在北京,再加之一些会议,我每年来北京的时间仍然不少。起初两年,我并没觉出北京有多大的变化。可是两年过后,北京变化之快,之酷,简直令我目不暇接。都说女大十八变,而北京的变化绝非一个靓女可比拟的,更非用两位数字可统计的。北京似乎无处不在变化,边边角角,旮旮旯旯,还有那些数不清的胡同,都打扮得俏丽鲜亮;而那些拔地而起的万丈高楼,活像世界上最叫响的时装模特云集京华,竞相展示她们的妩媚和窈窕。但最让我惊叹的还是马路。在我调离北京时,二环刚刚开通不久,西直门双层立交桥曾被赞为一景。而眼下,不但开通了三环、四环,五环也已竣工在即。路面之宽阔敞亮,设计之巧妙奇特,绝非二环可同日而语的。尤其是那些英姿勃发的立交桥,腾空远射者,柔肠百转者,真是千姿百态。纵车飞越其间,令人神思痴迷,悠悠乎不知所至……我曾想,如果这几年仍以路的变化同朋友打赌,那么,全聚德不知要赚去我们多少钞票。
最近到北京开会回到北太平庄,三元桥的一位友人约我去玩。路虽不算近,但两者之间是一条直线。我想,北京的变化再大,这条路我闭着眼也不会走错的。何不骑自行车去呢,那样可以直接欣赏路两边的新鲜景色。果然,当我骑车前行时,深秋的街景令我陶醉了。两旁新起的高楼掩映,半路暗影,半路朝阳,一条路像两条路;街树已经半绿半黄,落叶萧萧,覆盖了路面,凉风徐来,飒飒作响,声音的美妙掩盖了车水马龙的嘈杂;着装一致的清洁女工,清扫落叶的静谧神态,同秋色融为一体,也令人着迷。落叶下的红绿花砖,花砖旁的树丛和草坪,遮盖着尘土,秋空如洗,飘来丝丝田野的气息。北京确实变了,从街道到空气都变了……骑了大约四十多分钟,正如我所料,我确实没有迷路。同友人告别后,时近中午,我骑车拐上三元桥,眺望一番桥下风光,然后下坡按原路返回。还是一样的路面,一样的高楼,一样的红绿花砖,一样的树丛和草坪,一样的气息,甚至是一样的心情……我优哉游哉,竟然哼起一首老歌。不知骑了多长时间,天空响起一片鸽哨,一群白鸽飞过头顶。我从孩提时就喜爱鸽子;到北京工作后,尤其喜爱北京的鸽子。我有一个感觉,似乎北京的天空响起一片鸽哨,大地就笼罩着一片安宁和吉祥……我不由得仰脸望着白鸽远去,这时听到有人警告我。
“喂,老先生!”那人声音很响亮,“溜号呢,小心撞车!”
我本能地刹住车把,才发现前面已经没有了红绿花砖路面,楼房也矮小稀落了……这显然不像我来时的景色了。可我又不相信自己会迷路。警告我的是一位老者,也推着自行车,站在马路对面,好像同我逆向而行,便试探地问他。
“老师傅,”我按北京人的习惯称呼他,“到北太平庄,这条路对吗?”
“对啊对啊!”他那神色显然在挖苦我,“你就那样心不在焉地骑吧。再往前,就要到顺义县了。到了顺义,你再往回骑嘛。反正地球是圆的,你早晚都能骑到北太平庄……”
我的天,我怎么也想不到北京的现代建筑竟然扩展到此处!
“老师傅,”我只得求救,“这里有近路绕到北太平庄吗?”
“从这里再修一条‘丁’字路,就有近路了。这条路一定会修的。不过,眼下还来不及。眼下正忙着奥运会的玩艺呢。”他说,“你要回北太平庄,必须再返回三元桥,绕上北三环……这样一个来回,你少说多跑了三十多公里呀。”他大笑一阵,“你这个人,不是北京人吧?”
“我在京工作过十年,”我说,“我怎么也想不到会迷路呀!”
“你太自以为是了。”他竟批评开了,“我祖辈就在北京,我自己也住过六十八年了,我都不敢自以为是,你怎么敢!来吧,老伙计,”他不再称我先生,“我正要到三元桥,你就跟我走吧!”
从他话中我得知他至少也有六十八岁了,但他的身板,他的话音,尤其他骑车的灵活,绝不像老耄之人。他边骑车边聊天,谈兴很浓,精力却很集中,没犯一次交通规则。他说,他到哪里,都是骑自行车的。一来活动筋骨锻炼身体,二来浏览风景寻找乐子。有这两条,他准能参观上2008年的北京奥运会。
“到那时,我真想也当一个志愿者,”他说,“我要为那一百多个国家的官员和运动员导游,请他们参观圆明园废墟。我想问他们一句话:八国联军烧了一个圆明园,你们算一算,北京为这次奥运会的投入,能建设几个圆明园啊?老伙计,这就是咱们北京啊!这就是咱们中国啊!”
我为他的话而震撼。我感受到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风景,那不是北京林立的高楼,不是北京明丽的秋空,也不是北京翘然而起的立交桥……那是北京人,是北京人压抑心中跃然而出的自信,民族的自信……我感受到一股力量,像灼热的铁流在我血管里冲撞。
我很想请这位老者到全聚德痛饮,可惜相距太远,于是就便在三元桥旁的紫竹食府小酌。临别时,他送我到桥下。我骑上车已经走出十多米了,还听见他在后边大声叮嘱:“老伙计,别再自以为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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