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散之的四字真言
第8版(大地·美术)专栏:名家点评
林散之的四字真言
卢祖品
林老是当代最负盛名的书法大家之一,被尊为“书坛草圣”。1984年秋,林老对来访的日本书家青山杉雨说:“余学书法,先写唐碑,然后由魏入汉,三十岁后广采博学,尝试行书,六十岁方才练习草书。”千万不要小看这几句话,它指出学书途径,必须由楷入行,入草,循序渐进,缺了哪一段都是不行的。如果不是由楷入行,而骤然入草,必然狂怪失理,诸病丛生。林散之自称“三痴”,“痴”于诗书画。他对诗画痴迷的程度并不亚于书。尤其是诗,更是梦寐以求,孜孜不倦。他谈起当年学诗情景:“独念风林寒夜,细字秋灯,闭门蒙被,敲月推窗,以求雅合于前修,继遗响于空谷。”这是何等深情!他八十余年总共写了数千首诗,出了选集《江上诗存》。他的诗作与他的书法交相辉映,相得益彰。
林散之是性情中人,对亲友一往情深。他早年师从张青甫、范培开、张栗庵,在诗书画上打下了很好的基础。张栗庵与黄宾虹有同窗之谊,遂把林散之推荐给他。林散之受业黄宾虹门下,视黄为“真师”。
林散之后来对此有详细的描述。他拿了张栗庵的推荐信,从乌江来到上海黄宾虹家中,“宾师以张老荐,勤恳教授”。看过他的作品之后,真师肯定他颇有才气,有新意,但对用笔用墨未得其法,所以“模糊凄迷,真意全亏”。接着给他详细讲解了中国古代书法理论,重点是笔墨之道;并进而指出:“君之书法,实处多,虚处少;黑处见力量,白处欠功夫。所谓知白守黑,计白当黑,此理最微,君宜领会。”并以所藏的唐宋以来的名家真迹口传手授,让林散之悉心观察,究其原委,辨其异同。最后,黄宾虹谆谆告诫:“用笔有所禁忌:忌尖、忌滑、忌扁、忌轻、忌俗;宜留、宜圆、宜平、宜重、宜雅。钉头、鼠尾、鹤膝、蜂腰,皆病也。凡病可医,唯俗病难医。”黄宾虹这“五忌五宜”说,成为林散之学习的最高准则。
受业三年,从上海回到故乡,林散之遵师教诲,立志远游。自河南入,登太室、少室,转龙门,过潼关,观太华。复转终南,入武功,登太白最高峰。又下华阳,转城固而至南郑。然后经金牛道入剑门,逶迤南行至成都,住了两个多月,沿岷江到乐山,访峨眉,叩金顶。后出三峡,泛洞庭,至武汉,登匡庐,转九华,寻黄山而归。行程9000余公里,得画稿800多幅,诗200余首,游记若干篇。壮游归来,悟山水之奥妙,师造化之端倪,宾虹老师称赞他“丘壑营成,已一大变”。
林散之从此艺业大进,又反过来开导他的学生:“书画同源,善书者必善画,是在用笔耳。用笔的毛病甚多,最重要的是尖、扁、浮、滑,用笔要重要圆要平要留,能在这四个字上下功夫,则尖、扁、浮、滑自然去矣。”林老对书画所作的极其精辟的论述,我把它概括为“四要四不要”。
中国书法,一是线条,二是结体,三是意态。作为笔法的线条,则是基础中的基础。线条的基本规律,就是平、圆、留、重。平——平为力量之均匀。线条不管粗细、停顿,力量应该是均匀的,不能忽大忽小,粗细无度。力量不只在开始和结束,重要的是中间。蔡邕有言:“藏头护尾,力在字中。”就是说,行笔要均匀有力,如锥划沙。圆——圆指曲线,字中的笔画圆而不断,曲而有弹性。就是说,气要连贯,如古代妇女头发上的银夹子,弯曲而非常有弹性——折钗股。留——这是东方人画线的奥秘。留就是线条要收得住,既能控制得住,如墙壁上漏水所形成的痕迹——屋漏痕。出手时放得开不容易,收得住更困难。所以要藏锋,对线条要能完全控制,因为点线要丰富,每一次都要有内容,不能控制的线就是败笔。重——写字最忌笔画轻飘,要如高山石力透纸背。就是说,写字要先站住脚跟,不要单求快,落笔要“飞落春蚕食叶声”。
总之,线条要讲力,讲刚柔统一,软中有力,绵里藏针,百炼成钢变成绕指柔;要骨老、血浓、盘藏肉荃。
“平、圆、留、重”的对立面是“尖、扁、浮、滑”,由此构成书法最重要的几对矛盾。前者已简述如上,对于“尖、扁、浮、滑”以及它们的最终表现“俗”,林散之一生都在针砭,毫不留情。
他说:“不能滑俗。滑不可救药。”“圆而无方,必滑。”他又说:“可以内圆外方,不方不圆,亦方亦圆;过圆也不好,柔媚无棱角。”他强调说:“笔笔涩,笔笔留。何绍基善变,字出于颜,有北碑根基,正善于留,所以耐看。”这话现在仍有很强的针对性。
林散之的另一个重要贡献,是将黄宾虹的“五忌五宜”中的“俗”和“雅”单独挑出来,把“尖、扁、浮、滑”作为“俗”的主要表现。也可以说,“俗”是“尖、扁、浮、滑”的必然结果。因此,是“尖、扁、浮、滑”,还是“平、圆、留、重”,作为区分“雅”“俗”的标准,应当成为我们的共识。(附图片)
对联(草书) 林散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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