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求学养与人格的统一
第8版(大地·评论)专栏:文艺点评
追求学养与人格的统一
谢冕
闻一多先生遇难的时候,我还是一个少年。但他的牺牲给我的心灵以震撼。我来不及理解他的博大精深的学说,也来不及理解他的丰富伟美的人生。但我能够理解他对邪恶和强权的抗争,因为我和他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同一片大地上,共同体验着濒临绝望的感受。他的那篇最后的讲演,是一篇向着黑暗宣战的檄文。闻一多的死深深地打动了我这个少年的心。在我有限的知识中,知道岳飞,知道文天祥,知道中国历史上千千万万为国家、为民众、为自己的理想义无反顾地赴死的英烈,我认定闻一多就是他们中毫无愧色的一位。
那时闻一多先生给予我的启发还不是诗和学术,而是他的人生追求和理想精神———他认定了一个真理,明知前面是火海刀山,他也毫不犹豫地向前走去。他就是这样在黎明到来前的最黑暗的时刻,把鲜血洒在了昆明街头。他的献身精神感动了我,使我知道什么样的人生是庄严的和崇高的。后来我年龄渐长,懂得东西也多了,才知道作为诗人、艺术家和学者的闻一多,才知道他的伟大的创造精神和海洋般的渊博。
人的一生是很短暂的,至多不过百年。但人为着未来的创造却要付出大约人生全过程的1/3的时间做准备,这就是学识与经验的积累和训练。待得拥有创造的可能时,人生的极限也快要到了,这是作为人谁也无法逃避的悲剧命运。闻一多创造了生命的奇迹。他把生命精练化了,他的勤奋和智慧,使他在刚及中年时,便在所涉及的领域都造出了让人惊叹的成绩,而且都体现为到达极限的状态。更为让人惊奇的是,他涉及的范围竟是那样地广泛!
最早出现的是诗人的形象。从《红烛》到《死水》,闻一多创造了当时是、现在依然是的新诗创作的经典性的作品。他的建设性的新诗理论不仅极大地影响了“新月派”的创作,而且也极大地影响了中国新诗的创作,特别是建立新诗格律的理论的提出,至今也仍然是未曾过时的理论命题。数十年后的今天,在回望中国文学百年的各种评选中,《死水》始终列名为数不多的得分最多的佳作的行列,这是历史对于闻一多贡献的肯定。
接着我们看到了作为学者的闻一多。易经、诗经、楚辞、庄子、乐府,更有唐诗。古代神话、古文字学、音韵学、民俗学……从中国文学到中国文化,很少有闻先生未曾涉猎的领域。更让人吃惊的是,闻先生还是一位艺术家。他画过素描,设计过书籍封面,还有戏剧布景。徐志摩描写过的闻先生早年的居室的特殊布置,加金边的纯黑色的四墙,体现了作为诗人的艺术家情怀,更是一段文坛佳话。
郭沫若曾经这样评价过闻一多:“他的智慧若用在自然科学方面则是爱迪生、牛顿那样的人物。”这是对他的智力所能达到的一种评价。闻先生把他的智力用在艺术、诗和人文科学方面了,他创造了一般人难以达到的境界。他完成了一个全面的人:诗人和学者的统一、艺术家和爱国者的统一,质而言之,是学问和做人的统一。
闻一多做学问到达了一个高境界,做人也到达了一个高境界。他做学问,到底也是为了做人。做学问的最终,也旨在改善人生,改造社会,使人类向着文明进步的方向发展。闻一多用生命写就一本大书。我们读这本大书,始终是在仰望一座高峰,这是我们用毕生的精力也无法到达的高峰。
伟大的作家、学者是社会的脊梁,在他们身上有着时代的巨大担当,学养与人格的完美统一,是历史精神的真、善、美在他们单个人生中的必然和谐,社会将因为这些敢于用生命担当的灵魂而走向更美好的新境,历史将因这些勇猛献身的赤子而充满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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