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平等
第11版(国际副刊)专栏:旅人心语
真正的平等
杨叙
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是十全十美、圆圆满满的,残疾者也许就是人类这个无比强悍勇猛的集体中残缺的一角。
我所知道的残疾者大致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平时生活中间或可以见到的,比如小时候我家门前胡同里那个患过小儿麻痹症的男人,他总是坐在一把破椅子里,衣衫褴褛,神情木然。再比如上小学时我们班上有个弱智的女生,她长得格外的身高马大,脸孔红红的。对此类残疾者,我们多半施以同情,凡是戴过红领巾的人都懂得搀扶盲人过马路是起码的做人道德。当然在内心深处也许连自己也不清楚的角落里还藏着歧视,要不然为什么我们做“攻城”游戏时总是让那个力大无穷的憨女孩儿独自作“蓝军”,而我们全班女生联手向她发起进攻呢?
另一类则是身残志坚的英雄式人物,其中最堪称典范的自然是保尔·柯察金,他为了人类的解放事业,九死一生,百折不回,就是双目失明,瘫痪在床仍然写出了传世之作,使人不能不相信,钢铁就是这样炼成的。这一类人大概也不再和我们站在一个平面上,他们的精神从痛苦的躯壳中挣出,高高在上地俯瞰着我们。
这些是我早先对残疾者的认识,在北欧,他们从另册中走了回来,从圣坛上走了下来,使我的认识完成了否定之否定的飞跃,因为那里没有趴在炕头的窗户上眼巴巴看着同龄人去上学的残疾孩子,也没有登上讲台迎接鲜花和掌声的英雄模范,北欧的残疾人就是普普通通的人,平平常常的人。
我们的邻居中有一位坐在轮椅上的男子,他住在公寓楼的一层,就是一层也有几级对他而言是不可逾越的台阶,所以他不走楼梯口,他走阳台。他的阳台是可以升降的,每每见他开着轮椅车,到了阳台前,不知动了什么机关,阳台便徐徐下降,他悠然地开进家去,阳台复又升至距地面一米有余。他似乎过得很开心,只要在路上遇见我们,他总是一脸灿烂的笑容,大声向我们打着招呼。他家的窗户上挂着洁净漂亮的窗帘,透过窗帘看得见墙壁上色彩明艳的现代艺术画,我和先生有时琢磨着到哪家画廊去也买这么一幅匠心独具的作品。
在丹麦看过不少场文艺演出,最让我难忘的是那次“冰上之夜”。所难忘者一是表演之精彩,二是我的邻座。邻座是残疾者,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大约有一二十个。不是别的残疾,是痴呆患者,长得一概白白胖胖,似乎一旦患上了这种可怕的疾病,就失去了本来的面部特征。那天的表演特别棒,高潮之处,身着超短裙的姑娘们跳起了冰上踢踏舞,动作生动优美,全场掌声雷动。我一回头,见那一片白白胖胖的面孔全都绽开了笑容,好像簇簇花朵开在春风里,陪同他们前来的年轻女子也在笑,周围的人也在笑,那是天真的笑容,健康的笑容。我不讳言,我方才曾怀疑为他们花费昂贵的票价是否值得,而现在我想,也许不懂得什么是平等才是真正的愚人。
昨天,我在卧室里发现了一只黑色的大蚂蚁,我把它抓起来放到院子里,尽管小心翼翼,它还是跛了一条腿,在原地犹疑了一下,勇敢又艰难地向前爬去。它日后的命运会是什么?它的同伴会怜悯它?会奚落它?还是会迎接它的凯旋?也许什么都不会发生,就像一阵风吹过湖水,一切复归平静,全部的生活都一如既往,安详而恬适,这该是它最大的幸运吧。我祝它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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