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凉之美
第12版(大地·副刊)专栏:
荒凉之美
素素
许多地方,去一次就足够了。只有一个地方,让我去了还想再去。它是双台河入海口的那一片大芦苇荡。直到现在,它仍不是一个热闹的去处,可我真害怕有天它变得热闹起来。所以写这篇文字的时候,我的手指在键盘上迟疑了半天。
站在那一大片芦苇荡里,我知道了什么叫一望无际,知道了人的眼睛是多么需要一望无际的感觉。一望无际的感觉如果是大海给予的,不足为奇,如果是大芦苇荡给予的,就让我疑真疑幻。我想起了上个世纪初意大利未来主义画家安贝尔多·波菊尼画的那幅《城市在上升》,世事果真如他所料,一百年过去,这个地球到处都是用钢筋、水泥、玻璃等现代材料堆砌起来的城市。城市插葱般地在上升,上升,人群在城市中间如蚁般地拥挤,拥挤。即使在那一片大芦苇荡的背后和左右,城市也是重重叠叠一个比一个巨大,人也是熙来攘往一代比一代吵闹。而那一片大芦苇荡,居然完好如初地在那里苍茫着,古寂着,这难道是真的吗?我一时不明白它究竟是由于人类的懒惰而放弃了侵犯,还是因为人类的自觉而有意地保留。不管怎样,它在原地方,它还属于世界的初稿,自然而然地向今天的人们呈现着远古的洪荒之态。第一次走进那里,我浑身上下最幸福的器官就是眼睛,我可以肆无忌惮地放纵着自己的眼神,看那一片如家乡、如母亲般温柔的芦花,看千百种在别处已经消失在这里却自由飞翔的珍禽以及它们产下的蛋卵。这世间仿佛已没有阻挡,没有遮蔽,我也不可能患上忧郁和近视,在我的前方,只有无边的辽阔等着我大步去跋涉。
站在那一片大芦苇荡里,我知道了什么叫荒凉,知道了荒凉原来是一种无法言说的大美。芦苇荡是在水与陆之间发生的故事,它扎根于陆地,却被水滋润着。陆地是它的母亲,水是它的父亲,它是水与地的女儿。第一次看见它的时候,我没有一句完整的语言,我的喉间只能连连发出动物般惊恐的尖叫。因为那一片大芦苇荡不由分说地就吞没了我,并且埋葬了我,而我在那一刻既慌张战栗又心甘情愿地投奔了它。我知道,人类最初是从那里挣扎着走出来的,如今回过头再看它的时候,已经陌生得不敢相认。这就是荒凉的魅力,曾经被无知地厌弃,而过了漫长的时光之后,再一次被拥抱。人类直到这个时候才惊异地发现,世界上已没有更多的荒凉之地了。走进那一片大芦苇荡,其实是走在了回去的路上。
我一直不明白我为什么那么喜欢芦苇。它一片一片绿的时候我喜欢,它一片一片白的时候我也喜欢。不论它在哪里出现,只要我望见了它,我的心里就有一种乡愁般的冲动,我就想挨近它,扑向它。我知道它深不可测,走进去或许会迷失了方向,可我却一点儿也不觉得它危险。它看上去柔若无骨,也撑不起阴凉,可我总能在一场雨雪过后看见它依然是它,不折不弯,风来浪卷。在我眼里,芦苇是母性的,温软的,它让我深深地依偎,毋庸置疑地信赖。
每次去盘锦,一定要去看那一片芦苇荡,回来时总要带一扎芦花。如今在我的家里,几乎每一间屋子都有瓶插的芦花,它在我的家里到处煽情。记得那年去长白山,路口的牌子上写着,下山的人不准带走一花一草,让我感觉长白山已经是最后的山了。辽河入海口的芦苇荡,据说是这个地球上最大的一片芦苇荡,当然也就是最后的一片了,所以我把它当成城市广场上的绿地,小心得甚至不敢踩它一下。后来我看见别人在折芦花,我就问苇场的人,芦花可以折吗?苇场的人说,芦苇就像野草,一岁一枯荣,到了冬天就全割光了,编席子,造纸,它有很多的去处。于是我像听见了一声口令,从木制的栈桥上一下子跳进芦苇荡里,不一会就折了一大扎白色的芦花。呵,我的手指已经很久没有抚摸如此茂密的植物,我的身体也很久没有这么亲密地与植物碰触,在芦苇荡里穿行的那一刻,我快乐极了。我发现我也是一株纤细柔软的芦苇,我的根,也扎在水与陆的边缘,有一股清凉湿润的气体沿着我的肺腑和鼻腔流淌出来。
我知道这世上还有许多人和我一样,看见一望无际,看见荒凉,看见芦苇,就会被它们感动得流泪。我们与这样的景象久违了,我们太需要这样的景象滋润眼睛和心了。只是,当我们饥渴地向那里走去的时候,一定要轻手轻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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