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泰山下
第8版(大地·作品)专栏:新游记
阿尔泰山下
荆培运
从额尔齐斯河北岸遥望阿尔泰山,不见极顶,唯觉山势浑莽,如白熊酣卧、银龙高盘。常年积雪,使它峥嵘不露、锋锷尽藏。山下的草原辽阔而肥沃,这里曾是匈奴、鲜卑、高车、突厥、契丹等我国古代游牧民族生息繁衍的地方。公元九十一年,汉军击溃北匈奴于金微山下,南北朝时,突厥居于金山之阳,金微山和金山即今阿尔泰山。在突厥语或蒙语中,“阿尔泰”就是金的意思。物换星移,匈奴、鲜卑、契丹人的大部,高车、突厥人一部,早已如江河之水融入华夏的海洋。如今,这里是哈萨克兄弟的家园。
哈萨克人是古代乌孙人的后裔。乌孙人原居祁连山下,秦汉之际,为匈奴追逐西迁伊犁河流域。汉武帝曾派人劝他们返回故地,但乌孙人没有回去。这一带草原太让人留恋了。地灵人杰,哈萨克男子,五岁能骑烈马,十岁敢斗恶狼,十五凛凛一躯,风霜雨雪不困,一饮斗酒,一餐只羊,个个骁勇剽悍;哈萨克女子,五岁能挤奶,十岁会擀毡,十五婷婷玉立,如山麓之白杨,勤劳美丽。斯人而居斯土,不亦宜乎。
一次,在布尔津的一个小商店里,我碰见两个哈萨克青年,虽然穿戴长相与汉人没大区别,汉语也说得很流利,但从他们那憨直淳朴的神情上,仍能一眼看出他们是哈萨克兄弟。看着那被旷野罡风吹得黑红黑红的大孩子似的脸,心理的距离一下就拉近了。攀谈几句,递支烟,萍水相逢的“交往”也不过如此而已。没想到几天后,乘车过草地时,碰到一队骑马的哈萨克兄弟,其中的两人朝我亲切地打招呼,那兴高采烈的样子就像是见到了久别的老朋友。仔细一看,原来是布尔津商店里碰见的那两个哈萨克青年,他们还记得我。一个秋夜,我投宿兵团客栈,浸人的凉意使我颤抖不已,同室的一位哈萨克兄弟立刻端给我一茶碗白酒,叫我暖和暖和。大文豪欧阳修编《新唐书》,就说少数民族“性醇固,少他肠。”如今,少数民族兄弟也还是比一般人厚道得多,阿尔泰山下的哈萨克兄弟尤其厚道。这才是原本意义上的人,是真善美的人。
人美,物也美。阿尔泰山麓的白杨,是我见过的最美的树,树干挺拔,枝条全都努力向上长,一如茅盾在《白杨礼赞》里描写的那样,皮色白莹莹的,像是涂了一层银粉,秋风吹过,树叶片片金黄如熟透的柿子,在蓝天之下,清溪之旁,波光倒影,风姿绰约,比内地的杨树秀丽百倍不止。发源于阿尔泰山的额尔齐斯河,尤其是它的上游布尔津河、哈巴河,清凛得叫人发冷。这样的好水,自然出得好鲜鱼。春雪融化、春水暴涨时捕捞,大白鱼丰腴肥厚,不用费事,只取河水烹之,投以紫韭黄姜,味极醇美,绝无腥气。额河两岸的草场,油性十足,酒力十足,春羔在这样的草场上长至五六个月,约四五十斤时宰杀,大锅大块白水煮来,到口融化,如乳如酥,毫无膻味,乃手抓肉之极品。最堪怜者,是草原月夜。日之夕矣,牛羊下括。晚霞褪后,星月分辉。河水似条条白练,薄雾如轻纱氤氲,毡包座座,灯火点点,儿童嬉闹声和大人的呼唤声时或飘来,叫人感到无比的恬适和温馨。偶有一块“黑云”贴地滚来,那是夜牧的马群,草地如毡,弹性十足,除非骤然疾驰,几乎听不到马蹄蹴踏,只闻马儿喷鼻之声。高大强壮的哈萨克牧羊犬,也不爱出声,常常略低着硕大的脑袋,颠着碎步,胸有成竹地照料着畜群。即便吠叫几声,也绝不像内地的看家狗狺狺不绝,其浑厚而略似锯木的叫声,透出足够的威慑。待夜色深沉,人语消退,犬吠不闻,唯有风清月白、溪流潺潺,草原便进入了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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