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访胡杨
第12版(大地·副刊)专栏:
寻访胡杨
刘家科
南疆的7月,温差特别大。为了寻访胡杨,我们跋涉在沙漠的波峰浪谷之间,太阳像一团火在头顶上燃烧着,脚下的沙窝就变成了热锅,上烤下炙真有一种将要被榨干被窒息的感觉。
塔里木河畔的胡杨林越来越真切了。那是一色的胡杨树,似天穹倾下的一池翡翠,与漠漠长天,茫茫沙海,构成一幅大写意画。高大的胡杨,迫使苍天低垂,那一束束如巨大毛刷的树冠,在风中神奇地摇动着,天空湛蓝湛蓝;胡杨的伟岸,驱使沙魔远避,刹住了狂沙的威风,那一尊尊土堡般的树墩,在沙滩上傲然地站立着,把一片沙滩绿洲看管得老老实实。随着沙海热浪迎面扑来的是浩瀚和苍茫,是诡秘和神奇,是大自然严酷的雕刀雕塑出的大美,我禁不住从心底里赞叹,太阳真好,天空真好,沙漠真好,沙漠里的胡杨林更好!
新疆的老乡告诉我,沙漠中的乔木只有胡杨一种,而它们只生长在塔里木河河畔;胡杨是沙漠中的精灵,生而不死一千年,死而不倒一千年,倒而不朽一千年;三千岁的胡杨,一亿年的历史。成片的胡杨是沙漠中很难见到的绿洲,一定要到胡杨林中去,吸一口胡杨的生命气息,采一片胡杨肥厚的绿叶,增强自己对生命的那种自信。于是,我们忘记了发软的双腿,忘记了干渴冒烟的喉咙……快步冲进胡杨林,各个魁伟,有的树干弯曲得像弓着背的老人。往林中走,竟有一片静卧着的海子,这是雪中送炭啊!清凉甘甜的水流入心田,顿觉神清气爽。在这浩浩的沙漠中,只有胡杨树能守住这碧波荡漾的海子。海子四周是一簇簇黄色的苇草,再往远处便是茂密的胡杨,树梢在头顶画出一片圆圆的天,天上的浮云将自己千变万化的身影投入海子,突然苇丛中飞起几只不知名的小鸟,它们鸣叫着把我的目光再次带入胡杨林……胡杨树,这个属第三纪地质变动时留下的古老物种,距今已有六百六十万年的“家史”,别看它其貌不扬,却有着很强的生命力,耐干旱,耐盐碱,抗风沙,能在夏季酷热、冬季严寒、年降水量只有十几毫米的恶劣自然条件下生长。千百年来,这天然胡杨,总是默默地为人类提供各种财富。它的木质是优良的建筑材料;它的嫩枝和树叶是牛羊的饲料;就是它流出的汁,变成晶体,叫胡杨碱,可食用、制肥皂……我抚摸胡杨那粗糙的树干,被它的奉献精神而感动。如今,全世界存活的胡杨已经很稀少了……
当我们驱车赶到那片死了的胡杨林——被称为“鬼城”的时候,便怎么也想象不出那样顽强盘固在大漠中的绿色的精灵,是如何演变和消失的。这里到处是枯死的胡杨,千年的岁月使胡杨的树皮早已被风沙剥蚀干净,露着紫黑发亮的树骨;树枝早已被狂风折去,断臂残肢,伤痕累累;树头多半都被狂风斩断,断茬处也已被风沙磨光,露着那并不锋利的“牙”;树干死不甘心地在巨大的树墩上站立着,或俯或仰,或歪或斜,千奇百怪。我在一个高大而稍有和善之态的“鬼”前停住脚步,它高大的身躯顶部那尖而弯的头似乎向我发出友善的问询,你是来自广袤的祖国内地吗?那里的山川、平原、河流怎样?那里的森林和树木怎样,它们是在增加还是在减少,是在成长壮大还是在枯黄萎缩?我一转身,恰好又面对一个伟岸而狰狞的“鬼”,它那蓬乱的头发,那从大嘴里伸出的獠牙,让人想到,它面对着残酷的生存环境,是一种战斗的姿态,一种不屈不挠精神的外化。你看,它那盘硕大的根系,千百年来锲而不舍地护卫着脚下的净土,狂风把周围的沙都卷走了,卷成了深深的壕沟,而它身下这块土却依然团结在它的周围,雄浑、突兀而悲壮。这时再看它那面目,就不再那么狰狞,似乎在向我们倾心诉说:你看远处那茂密高大的胡杨林,千年以前我们也曾那样,那样雄奇而富有生命活力,炎热、干旱、风沙我们都抗得住,正是我们组成的强大卫队,才保护了那众多的绿洲。只是不知为什么,我们的弟兄被成片成片砍伐,终被狂沙的强阵所冲垮……
正入神时,同伴的呼唤声惊醒了我,离开这片胡杨的精魂之所时,天突然浑浊阴暗起来,风刮起来了,漫天狂沙,已看不清天与地的分界!紧接着雨又来了,大漠混沌之中,那不死的胡杨又浮现在我眼前,神奇的胡杨,沙漠中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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