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保护四合院
第12版(大地·文化纵横)专栏:
如何保护四合院
刘江王军
“拆”与“保”的讨论
作家刘心武最近著文《四合院与抽水马桶》,对现在四合院里居民的生活状况感到担忧。“如果站在居住在北京胡同四合院里,四季(包括北风呼啸的严冬)都必须走出院子去胡同的公共厕所大小便的普通市民的立场上,那么,就应该理解他们的那种迫切希望改进居住品质的心情和要求。”
作家李国文甚至提出,四合院这种建筑形式对居民的文化心态产生了相当的消极影响。他在《超越四合院》一文中说:“封闭得紧紧的,是四合院最大的特色。”“中国人要不从心灵里走出这种紧闭着的四合院,要想有大发展,大成就,恐怕也难。”
学者舒乙则提出截然相反的个人体验:“成片成片绿荫覆盖的四合院衬托着气势恢宏的城市中轴线,才构成真正意义的北京。如能建立合理机制整治四合院,那些缺胳膊短腿、残破不堪、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四合院也许一下子就变成了最漂亮、最舒适、最昂贵、最抢手的宝贝。”
在积淀着深厚历史的北京,人们早已习惯了这类事关传统与现代的话题。但眼下的这场讨论,已经超出了文化层面的分歧,涉及到至今仍生活在四合院里、占北京市旧城区人口总量一半的人群。
已经纳入文化遗产
就在作家们倾情探讨之际,北京二十五片历史文化保护区的保护规划已在制定。按照这个规划,北京旧城内百分之三十七的地区将得到整体保护,而不是拆除重建,其中绝大部分是四合院保护区。这表明,北京市并不满足于孤立地对一些文物点进行保护,已开始把成片的四合院民居纳入文化遗产的范畴。
在元朝便盛行的北京胡同,逐渐成为北京最为典型的城市街巷,其主要围绕在紫禁城周围,成为古城形制的重要延伸和组成细胞。但是在城市发展过程中,胡同与四合院逐渐减少,1944年至今,北京被直接称为胡同的街巷已从三千二百条减少到九百九十条。
“四合院在北京已存在了八百年,在今天仍在为人们所用,是北京最有生命力的一种住宅,它所体现的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哲学思想与现代建筑理念是一致的。”北京市规划委员会主任单霁翔对记者说,“虽然许多四合院在人口激增的重压之下已成危房,但是我们有责任把它们抢救保护下来,继续为我们服务并延续城市的文脉。”
保护仍是“难解的方程”
直到今天,在不少人眼里,四合院的保护仍是一道“难解的方程”,除了“拆”字一张旗,似乎别无捷径。
“减少居住人口,是四合院整治与保护的前提,这需要巨额资金投入。但是钱从何来?”一位开发商对记者说,“拆了四合院再建四合院,我们就无法平衡投资,只能建成楼房才能平衡。因此在危改中,四合院被楼房取代难以避免。”
从1990年开始,北京对旧城区的危房进行大规模改造,迄今全市已累计投资四百亿元,拆除危旧房屋四百三十多万平方米,动迁居民二十万户。其间,大量四合院被成片拆除改造为高楼大厦。
对这种变化,特别感到不适的是建筑专家们。“这些高楼如不加以限制就很危险,进了故宫,看见周围都是高楼,故宫就破坏了。”建筑大师贝聿铭对记者说。
一些尽可能尊重原有胡同、四合院体系的改造方式则得到学术界称道。菊儿胡同改造工程原貌保留了胡同内质量尚佳的四合院,而人口稠密的危房则被改建成美观实用并按照四合院格局进行围合的二三层楼群;国子监街区的整治则通过市场运作,将危房及一些厂房拆除改建恢复成四合院,使一条古街愈显古色古香。
但是,开发商们似乎更看重大规模的房地产开发所带来的经济价值,像菊儿胡同改造工程这样的小规模运作方式一度陷入了困境。
“并不是这样的改造平衡不了投资,而是开发商觉得利润太少。他们觉得,高层高密度的改造方式更符合他们的利益。看来,对历史街区的整治与改造,不能简单地交给开发商来做。”菊儿胡同改造工程的设计师、两院院士吴良镛评价说。
然而,大规模的房地产改造方式在风行了一段时期之后,近年来也遇到了麻烦。这种大面积推倒重来的建设模式耗资巨大,其高成本的投入必然要通过高房价来释放。在过去,注重楼盘地段而较少考虑价格的集团购买力,是这种高价商品房的市场支撑点,可随着住房体制改革的深入,单位实物分房逐渐停止,追求经济实惠的个人消费者正成为市场的主体。
去年北京市个人购房占全市住宅总销售额和销售面积的比重,均超过百分之八十。居民个人已取代集团单位成为推动北京房地产业发展的主流力量,这使得高价商品房面临门庭冷落之虞。
“这种大规模的房地产改造方式,还对城市原有的社会结构造成破坏。”清华大学建筑学院谭英博士说,“为平衡投资,开发商将大部分居民外迁到郊区,这些居民的居住条件虽得到改善,但是位置远、交通成本增加,在相当程度上阻碍了他们就业、娱乐、进修、与亲友团聚等基本的生活需要。”
居民参与“危改加房改”
人们的视线再次回到对胡同、四合院进行小规模的整治与改善上。北京市东城区,四处平房在规划部门的支持下进行了翻建,仍保持了四合院的特点,改建资金主要靠居民自筹,住户们增加了居住面积,并通过在院内建设化粪池,或者引入市政支线,增添了卫生间和淋浴间。
“根据国外经验,让居民自觉地修缮旧房,是最经济、最有效也是最理想的解决危房问题及风貌保护问题的办法。”两院院士周干峙对此予以肯定,“危房改造工作必须从过去以开发商为主体转变为以居民为主体,应制定合理的政策,提倡居民参与小规模整治。”
“当然,小规模整治还需与人口的疏散结合起来,应该把城市的商务功能拿到旧城之外集中建设,形成多中心的城市格局。这样,人们就愿意到旧城外的这些地区去就业、居住,四合院里的人口就会减少,而政府又能通过新区的土地开发获得更大财力,四合院地区的整治与保护就能做得更好。”北京市政府顾问刘小石说。
学者的意见正在引起决策部门的关注。去年,北京市在旧城之外的朝阳区规划了一个占地三点九九平方公里、建筑总容量近一千万平方米的商务中心区,目前世界五百强企业已有九十五家入驻这一地区。
在四合院密集的旧城区,大规模的房地产开发方式不再得到鼓励,一种发动居民积极参与的“危改加房改”的住宅合作社方式,正在成功试点的基础上得以推广。
“好的四合院和古树我们将成片保留下来,需要改建的危房我们将严格执行城市总体规划的要求进行建设,既体现四合院民居的特点,又充分尊重城市的历史环境。”北京市副市长汪光焘对“四合院方程”的求解充满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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