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一夜
第12版(大地·副刊)专栏:长沙杯七一之歌
建武一夜
杨雪
几年前的一天,我沿当年红军长征路徒步采访,临近黄昏,来到了建武。
建武是川南兴文县的一个区所在地,即现在的镇或乡所在地,它是云贵川结合部的一个要冲,地方不大,却为兵家必争之地。镇建在半山腰,既有几分古老,又有几分神秘。
在镇前,有一石门,人称“元怀门”。1935年2月间,党中央为掩护主力红军北上,牵制和打击敌人,决定从各军团中抽调主力骨干,组成川南红军游击纵队,直属中央指挥。同年3月间,川南红军游击纵队与敌激战于兴文的石坎子,纵队负责人之一、原红八军团民运部长戴元怀同志不幸牺牲,敌人将他的头悬挂于建武城门。解放后,当地党政部门和人民除了建有红军烈士纪念碑外,还专门在镇前修建了“元怀”石门,以此来表达对革命先烈的敬仰之情。
我在瞻仰和凭吊了红军烈士纪念碑以及“元怀门”后,来到了镇上一家个体开的旅店里,店主是一位大嫂,住一晚,连带晚饭和早餐,一共才收八元钱。当晚的饭菜,除白米饭外,还有一份白肉、一份白菜煮汤、一碟泡咸菜。对于每天步行三十华里崎岖山路的我来说,能够吃上一餐这样温馨的饭菜,真是妙不可言。店主真是一位好大嫂,在弄清了我的身份和此行的目的后,对我关怀备至。她开的这个旅店,也就三间客房,每间可住三人。蚊帐、草席、稻草垫一应俱全。被盖、枕巾也为我换成新的,还为我端来热水,拿来香皂,她如此热情也事出有因。她始终认为红军是真正穷人的队伍,我是来采访写作他们的,她理应尽一份心意。
是夜,趁时间还早,我在镇上的石板街上徜徉,我仿佛感到每一块石板都蕴含着一段燃烧的故事,临街的木板房内都有着一段悲欢的历史。这样想着的时候,我不知不觉竟走进了一座庙宇改建成的文化站,既是站长又是工作员的一位老者,接近六十岁,是一位中学退休教师,县上派不出人来这里,他便主动承揽了这份工作。夜晚的时光是寂寞而漫长的,但他从不无故提早关门。在图书室昏黄的灯光下,在竹泥巴墙略带潮味的气息里,我惊讶地看见了那么多翻得略显陈旧的高品位的书刊整齐地放在书架上,从《人民文学》、《解放军文艺》,到宜宾市主办的《金沙江文艺》,另外还有一些科普读物和其他知识性的书刊。在这样一个较为僻远的小地方,竟然有着一块如此生机勃勃的文化园地,这对那些朴实、善良、求知欲正旺盛的小镇孩子来说是多么大的福气啊。由此,我也深深敬佩起这位退休教师所做的平凡而又有着不平凡意义的工作,正是他,在寂寞的山乡,迎着无数风风雨雨的日子,固执地擎着一盏人类文明的灯盏,引导着无数孩子泅向光明和智慧的彼岸。
不知何时,下起了大雨,周遭一团漆黑,我告别了文化站,匆匆摸回了旅店。进了房间,我发现对面床上坐着一位五十开外的男人,满脸胡茬却精神矍铄,瘦瘦的体形身板却硬朗,着一蓝咔叽上装,一看便知是一位普通的劳动者。我们开始聊天,彼此熟识起来。原来,他是一位森林护林员,到镇上是要参加明天的一个会。他中专毕业后,一直在森林系统工作,一干就是几十年。如今,他守的那片森林,从未发生过火灾和其他灾难,当然也有少数村民偷偷进森林非法砍伐的,都被他及时发现制止了。他告诉我,当森林护林员最大的痛苦,就是要忍受天长日久的寂寞,无人与你交谈、对话,几乎与世隔绝。唯一面对的,是大自然的坦荡、清新和无私,比如一年四季的花香鸟语、蓝天白云和潺潺溪流,当然一台半导体收音机也不能离身,在这样的环境中习惯了也就无所谓了。说到这里,他忽然对我说,你如果有时间,真该到我们那里看看,风景很美哩。
听到这里,我不禁怦然心动,我答应他有机会一定去拜访他。是夜,雨一直下个不停,嘀嘀嗒嗒打在窗外的树叶上,是那么清晰而又动听,它引领我的思绪飞向了无限的远方。
这就是建武,在川南一个边远县城的小镇,因着伟大红军的鲜血和故事的浸润,无论事隔多久,在这块土地上,最平凡的人和事里,也有着与众不同的光辉点,让我们久久回味、感动,体验到那人性中恒久的温馨和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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