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入大山
第12版(大地·副刊)专栏:心香一瓣
融入大山
柏健
民间文学老人刘德培最终未能如我们希望的那样,和我们一同跨进新世纪的大门。2000年12月13日,这位湖北山区的故事大王在他88岁的时候走了。
刘老走得很平静,很安详。他已无数次摊开他那发黄的布包袱,把里面所有的珍藏都展示给了这个世界。他把很多的人——学者、作家、记者、研究生,甚至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官员——都带进过他那神奇的记忆宝库,任何人都可以拿走瞧得中的东西而无需留下收条。
500多则民间故事与笑话,千余首民歌加千余则谚语、歇后语,600多个谜语,5本皮影戏文,还有大量的升匾词、开盒词、撒禄米词等民俗资料,加起来整整有600余万字!老人把所有凡记得的知道的带文化痕迹的东西都留给了他身后的土地。而这些主要由他口头传承的作品,一经书面出版便得到更广泛的传播,成为全社会共享的难得财富。
刘老生前是个爱热闹人,高寿的老人又走得安逸,丧事自然依土家族风俗按红事办。可谁也没料到,刘老那栋土屋的灵堂前、稻场上,自发前来跳丧的人竟那么多,一拨一拨的汉子、姑娘、媳妇们忘情地跳着唱着,咚咚的鼓声震响远山近岭,古老的跳丧舞通宵达旦——刘老真正的知音们用这样的方式来为他送行,来表达他们对老人的热爱与怀念。
刘德培走的时候,他那苍老的脸上竟有一丝微笑。老人前大半辈子颠沛流离,遍尝人世艰辛。他肚子里的那些货色,没有多少人瞧得起。在一些人眼里,他只是个“日白佬”(“日白”:土家族方言,意为说闲话、吹牛;“讲经”:俗语,指讲故事、说笑话)。他的那些“经”都是“上不了正席”的玩艺。直到64岁以后,他的“背运”才走完了。那时,一个叫王作栋的人发现了他惊人的才艺,于是加以采录和整理,跟着又有很多人进行研究和宣传,终使他一介野老村夫登上了大雅之堂,成了民间文艺的“国宝”、“活化石”,成了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命名的“中国十大民间故事家”领头的人物。
1985年柿子红了的季节,著名作家叶楠、刘真“西向土家赊灵气”,记者陪他们到湖北省五峰土家族自治县珍珠山去寻访刘德培。那天刘老好兴致,他给我们讲民间机智人物杜老幺的故事,他说笑话、打谜子、出对子,还喊山歌、唱皮影戏,其中一首五句子歌我至今都记得:“高山点灯不怕风,大河撑船不怕龙,哥要想姐不怕死,姐要想哥不怕穷,两人心思一样同。”
老人乐观开朗,机趣幽默,他以此支撑了他的人生;老人健谈,滔滔不绝,说唱间那长长的白胡子一翘一翘的,只听得两位作家犹如深山遇高人,四只耳朵两支笔都忙不过来。叶楠赞叹:“刘老不仅是个智慧的长者,还是个多才多艺的‘活宝’,难得难得!”临别,刘老说,“多谢你们远方的客人来看我,我一个粗人,真的是时来哒,运转哒!”
老人说得不错。在以前多少世代里,类似刘老所传承的那些民间文艺珍宝,却大多被视为不入流的野语村言,它们被主流文化所鄙夷、所排拒,只能自发地在社会底层由大众心记口传,代谢绵延,成为自然经济条件下黎民百姓自娱自乐、排遣人生苦难和劳作艰辛的精神代用品。只有极少的作品被识货的文人发现,经他们采录或加工后有幸载入文化的史册,而这样的作品无不在后世闪现出奇异的光彩和永恒的魅力。
一位省民间文艺家在评价刘老的成就时说:“刘德培跨越新旧两个时代,对本世纪中国的巨大历史变迁和鄂西的风土人情有着丰富深刻的体验,他一方面热情传承鄂西地区汉族、土家族的民间口头文学遗产,同时又积极参与民间文艺加工创作活动,他将自己的生活体验,自己质朴、乐观、幽默的品格情趣融化到故事、笑话中去,使这些作品自成一格。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在中国现已发现的上百位知名故事讲述家中,刘德培老人的艺术成就是最为杰出的,不愧为一代口头语言艺术大师。而这一成就不仅仅属于他个人,也代表着中国农民的艺术智慧,代表着中国民间口头文学的辉煌积累。”
在刘德培人生的最后十多年里,老人很少走出五峰县珍珠山,他就呆在那半山腰的土墙屋里,仔细清理、搜寻着记忆时空的每个角落,看是否还遗漏了有用的东西。不过与此同时,刘老肯定知道他的名字、照片以及他讲的那些已变成书了的“经”,正在土家山寨外的大世界里游走。
这段时间,刘老的日子充实而安逸,人们并没有因为他的“经”讲过了讲完了就遗忘了他。总有一些他认得的不认得的人,隔三差五地从县城、省城甚至从京城跑到这山旮旯里来看他,向他讨要笑话、戏文,请他继续“日一回白,讲几个经”。而县委县政府则始终把他引为一方土地的骄傲,将老人作为民族民间文化的活化石和著名传承人加以悉心呵护。
刘德培老人微笑着走了,他走的时刻,是上午9时40分。冬日的太阳很大很圆,让人亲近而依恋。刘老的故事、笑话和歌谣,就是那太阳下珍珠山上的一泓涌泉,它淙淙地流向天池河,流向远方,然后汇入八百里清江……
(附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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