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为与艺术
第12版(大地·文化纵横)专栏:文艺点评
行为与艺术
李舫
1914年的第一次世界大战,从根本上改变了语言的生命和艺术的形象,炮火摧毁了艺术家们罗曼蒂克的想象。由机器的诞生所带来的对一个新的太平盛世的希望和欢乐,为转而反对它的发明者和他们的后代的另一类机器所挫伤,在连续40年的欧洲和平之后,历史上最恶劣的战争抵消了对有益的技术和仁慈的机器的信任。人们在一瞬间发现以他们的思维方式突然不能再理解这个世界,人们幻想的和平、自由、博爱的理念濒临崩溃——这就是先锋艺术心理气氛的摇篮,它催生了一种用否定来解释一切的狂热。
与这种心态相对应,一些先锋艺术包括行为艺术家在作品中表达了对艺术、对人类自身及其生存环境深刻的关注和思索,如环保主义、女权主义、种族主义等话题。当先锋艺术试图创造与以前一切时代迥然相异的言说方式为自己的存在辩护时,一批以行为艺术为名的行为闹剧在整体荒谬和整体焦虑中悄悄登场了。近年特别是今年以来,一些所谓的行为艺术家似乎是走入了穷途末路,他们以未来的名义摧毁文化,将艺术变成对一切历史遗迹的讨伐,用最卑鄙的、物质的原始性方式表达对贪婪、物质主义为基础的社会的反抗。
一方面,行为艺术不自觉地放弃80年代的艺术理想主义,将艺术作为哗众取宠的献媚手段,创作心境陷入焦虑和浮躁,叙述语言变得调侃而颓废,描述对象转向形而下的领域。神情冷漠、目光呆滞的人物形象,千疮百孔的叙述细节,矫揉造作的色彩和线条,充满匠气的艺术创作,被贴上名家的标签、先锋的符号,摆进华丽的橱窗,以昂贵的价格出售。另一方面,对生活中阴冷一面和精神虚无主义的单调阴沉的强调使艺术在自身的旋涡中窒息。一些怀着不良目的的艺术评论家对此进行的炒作使行为艺术走火入魔,甚至陷入丧心病狂的境地,成为人们病态心理的展览。这种所谓的行为艺术在某种程度上充满血腥、变态、暴力、色情、虐待和自虐的味道,继割肉、放血、玩尸体、食人肉、向河水里倾倒人油之后,某些行为艺术家将行为艺术的表达方式推向极端,于是一些充满了暴力和变态的行为开始以艺术的面目登堂入室,如切割自身放血、火烙背肉、在手臂上种花、将自己的皮肤“移植”在猪身上等自戕行为,公然展出连体婴尸、吃死婴等耸人听闻的暴虐行为。它们沉醉于血腥、色情、尸体和暴虐的快感之中,对伤害的迷恋成为一段时间以来“行为艺术”的主题。
假如以艺术假面出现的创作被注入残酷和野蛮的成分却俨然以先锋艺术自居,假如艺术成为社会生活中最大的视觉污染源,假如艺术的极端表达方式成为对艺术底线的质问和对人们的道德底线的考核,我们不得不深长思之。在此,我们呼唤充满理智和智慧、对社会进步怀有深深善意的艺术形式。
任何一种艺术理论和艺术形式在刚刚诞生的时候都是血气方刚的,因而不免有些浮躁,只有经过时间的过滤和历史的积淀,它们才会逐渐变得生动和深邃。几乎100年前,“达达主义”试图要给予米洛的维纳斯一个灌肠器的形象,让拉奥孔和儿子在数千年之后从与善良的香肠状怪蛇的斗争中解脱出来;阿尔普呼唤诗歌本质,撕碎句子使之消除逻辑的统一性……然而这些作品注定是昙花一现的,最终发展为充当挑引观众的媒介而制作的娱乐手段。
在这里,我们不得不深思现代性问题专家艾森斯塔特一再重申的观点,“野蛮主义潜藏于现代性的核心”,野蛮主义不是现代的遗迹和“黑暗时代”的残余,而是现代性的内在品质,体现了现代性的阴暗面。当我们以为我们早已脱胎换骨,从茹毛饮血的野蛮人进化为现代社会中的文明人时,其实,野蛮的本性仍然隐藏于我们的内心深处,更隐藏于我们所致力维系的文明深处。套用保罗·威尔金森在《恐怖主义与自由国家》中所说的那句著名的话,暴力本质上是“一场未经宣布的秘密战争”,艺术本质上也是一场未经宣布的秘密战争。艺术的先锋精神首先来自于对广阔的社会背景的批判,在我们肯定这种先锋精神的同时,我们不仅要反省某些以先锋姿态出现的艺术的装饰假象,尤其应该警惕野蛮主义行为假借艺术批判精神粉墨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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