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一曲恋歌——看歌剧《悲怆的黎明》
第12版(大地·文化纵横)专栏:
黎明前的一曲恋歌
——看歌剧《悲怆的黎明》
居其宏
林梅和田原是两个风华正茂、满怀革命理想的青年学生,一对热恋中的情人,在沉沉黑夜快要破晓、新中国晨曦即将初露之际,毅然携手参军,并肩战斗,用战火中灿烂绽放的青春朝霞染红爱情的天地。然而,在一场酷烈的战斗中,田原因掩护战友撤退而壮烈牺牲,竟未及一睹共和国沐浴在黎明晨曦中的壮丽英姿;而林梅也因经历了一场撕心裂肺的生离死别而把甜蜜爱情深埋在海一般的心底。作为幸存者,林梅在旭日东升、祥光普照、胜利凯歌直上九霄、普天之下有情人终成眷属的黎明时刻,怀着挥之不去的脉脉深情,面对恋人坟茔,用悲怆心灵与悲怆英魂互诉悲怆心曲,于是这款款悲怆情怀便从舞台上缓缓探入台下观众的灵魂深处,激发众多心弦的共振和共鸣。
歌剧《悲怆的黎明》剧作者从一个战争幸存者和胜利者的独特视角,以一种无营垒分明、无激烈冲突的特别方式,讲述了一段悲怆凄美的爱情故事,营造了一派悲怆浓烈的抒情氛围,抒咏出一曲人性之花美如朝霞的悲怆恋歌,在革命热忱和青春朝气的充盈表达和彼此竞奏中,弥漫着令人怅然若失的隐痛和淡淡的忧伤——很显然,这样的剧情和人物,这样的叙事方式和抒情方式,在近十年的我国歌剧剧本创作中,倒是极为罕见的。
在音乐创作方面,作曲家在音乐语言方面并未使用某种具有明确地域性和风格性的民间音调素材,也没有把“民族歌剧”所常用的戏曲板腔体结构当作全剧音乐戏剧性展开的基础。它的旋律线条和音调所呈现的,基本上是一种创作歌曲风格,不具有可以指认的民间音乐素材的某些外在特征,故而无法确指其音调来源,但仍可从其行腔走句的深层结构中听出我国民族民间旋律的若干独有特色。至于它的整体音乐结构和戏剧性发展方法,从第一遍观剧的印象看,似乎更接近于编号体的“歌曲剧”,即运用歌剧“分曲”概念,以结构相对完整的声乐和器乐段落以及它们之间的有机连接和有序展开,来勾画全剧音乐的戏剧性轮廓。毫无疑问,各种声乐形式——咏叹调、宣叙调、抒情短歌、对唱以及各种声部组合的重唱和合唱在其中占据主要的地位,被赋予许多重要的表现使命。与此同时,作曲家也高度重视器乐在歌剧中的作用,在剧中,我们不但可以听到一些较为交响化的器乐段落,也能感觉到作曲家对于主题贯穿发展手法的运用——例如经常在乐队中出现一些主要的音乐动机,甚至在人物用宣叙调交流时,在乐队中常会出现如歌旋律的动人歌唱。不过,如果作曲家将各种音乐主题的个性设计得更鲜明更突出因而更易被人把握和辨认,并且在戏剧性的贯穿发展中更加体现出构思的整体严密性和有机性来,就会使观众在听觉上更有效果,而且也使全剧音乐在结构和逻辑上的统一性得到更有力的彰显。
以往的歌剧创作,在处理音乐语言和风格的雅俗关系时每每会出现这样两种倾向:求雅时往往生涩、怪诞、聱牙,求俗时又易流于一般化、顺口溜、无个性、无特色,摇摆于雅俗之间,晃晃乎不能两全。关峡的音乐流畅、优美,也较有个性;更重要的是,它雅俗共赏——在歌剧音乐创作中,这是一个不易获得的品格。在所有声乐分曲中,有两首在雅俗共赏方面尤其值得称赞:其一是第一幕开场不久的合唱《跳吧,跳吧》,舞曲的节奏,跳荡的音调,充满活力,洋溢着撩人的青春气息;合唱织体写得错落有致,比较出色地处理了各声部间的音色对比与和谐。其二是第二幕的林梅咏叹调《我拥抱清晨的阳光》,旋律清新,气息悠长,有一定戏剧性张力,较好地表现了女主人公在特定戏剧情境下复杂的感情和心态,同时也成为刻画林梅音乐形象最浓墨重彩的一笔。因而,这两首作品完全可以被列为新时期我国歌剧音乐创作的上品。
剧本采用淡化情节、淡化冲突的写法,将笔触聚焦到人物间的情感纠葛和角色的内心自我冲突方面,这是一种新的探索和尝试,但对于向来重视情节作用、喜欢故事完整的中国观众来说,其剧场效果如何尚待演出实践检验。但有一点却可提供剧作者参考:过分重情绪、轻事件所付出的代价有可能是高昂的,因为在淡化冲突的同时若不及时引进新事件以刺激戏剧进程的发展,老是停留在某种情绪性氛围中,便很难长久地维持观众的审美注意力;而抒情性若没有戏剧性的必要对比和映衬,其美质也会大为衰减。
当然,此剧的音乐创作在以下几个问题上仍有修改提高的余地:一是注意将人物的音乐主题或特性音调个性化,在此基础上发展成鲜明可感的音乐形象;二是注意处理好说白与歌唱、咏叹调与宣叙调之间的转换和连接,消灭上下文间的孔隙和不自然的痕迹,使音乐的发展流程更为平滑流畅;三是配器上注意织体的浓淡对比,这类抒情题材若在音响上太过浓重,过多依仗铜管乐的渲染,不但会在舞台与观众之间筑起一道“音墙”,也会令人产生喧宾夺主、举轻若重之感。
我相信,只要作者在此基础上对作品再进一步加工修改,是有可能使之成为真正雅俗共赏的歌剧精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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