慷慨悲歌日
第12版(大地·副刊)专栏:
慷慨悲歌日
刘白羽
每年这一天,从我心灵中都升起一阵哀婉凄凉的歌声。
这是流亡者的歌,抛弃父母,远离家园,受日本法西斯迫害,流浪,流浪,到处流浪……
我永远不能忘记那黑色的一天,那片亡国灭种灾难的黑云一下压在我的头上。那时我还是一个孩子,我们的老师把大家召集到课堂上,我至今记得他穿的黑色西服,可是,他站在那里一声不响,沉默是最大的痛苦。整个教室一片呜咽。那时,我还是个孩子呀!9月18日,这个仇恨的种子埋得太深太深,这不就是我的《最后的一课》吗?
后来,卢沟桥开战,使我的家乡也沦陷,我不得不从北平流亡出去。到处是火,到处是杀,血战开始了。我也流浪,流浪,唱着那流亡者之歌流浪了。
然而,我们中华民族是不亡的民族,是有一种不凡气概的民族,每到危亡关头,她便像巨神一样崛然而起,伟大的灵魂在颤抖,它像巍巍然飞向宇宙的生命浩然长啸,像黄河滂沱万里发出强大的怒吼,像长江涌流而下冲击出神圣的战斗的最强音。我,一个渺小的我,受到了死亡的铸造,从生命搏战的锻炼转变成为另外一个人,我不再唱那支哀婉悲楚的歌。我的流浪的道路,变成战斗的道路,我唱出另外一支雄壮的歌,我觉得这个歌才是体现我的心情的歌: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每个人被迫着发出最后的吼声。起来!起来!起来!我们万众一心,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进!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进!前进!前进!进!
这就是我们现在的国歌。
我在第一次政治协商会议上讨论国歌,成千上万被征集来的歌词,雪片般飞来,可是没有一首能表达我们民族的雄伟神魄的歌。只有有民族神魄的人,才能做有民族神魄的事,最后由毛泽东同志拍板定案,就是这首不但凝聚过去,而且光照未来的国歌,使我们万万千千子孙后代,无论中国成为世界上多么强大的国家,我们也不能忘记那个最危险的时刻。
当年在抗日战争烽火中,就是这首雄壮的歌成为推动我前进的强大的力量。
我转战大河上下,大江南北,战!战!九渡黄河,我最难忘记的是站在飒飒天风,高可摩天的长城岭龙泉关;我站在那高山之岭,一眼望去,辽阔而广大的河北平原血雾濛濛,浓烟滚滚,在处处火光中,我听到哭泣和呐喊的声音?
日本军国主义分子——我现在已经是八十五岁的老人,可是我对你们残酷的烧杀蹂躏升腾而起的深仇大恨,至今还在燃烧,还在燃烧!
但我不但不恨,而且爱日本人民。我十几岁时读到谷崎润一郎的一篇散文《春琴抄》,我就爱上了日本文学。战后,我参加了访问一衣带水邻国的第一个代表团,从那以后,我结识了不少日本朋友:志贺直哉,谷崎润一郎,龟井胜一郎,中岛健藏,川端康成,井上靖。写过《川端康成不灭之美》的我,不爱日本人民吗?我觉得他们善良,宽厚,现在他们都死了。今天,当我心灵中又响起那哀婉的歌,我只能对他们在天之灵祈祷。
可是,猛然之间我又想起了在我们两国尚未建交,我第一次来到东京,让我非常刺目,痛心疾首的是电线杆子上的赤红的血手印。
我知道日本军国主义的幽魂还在刺痛着世界人民的良心。
我沉思了,我默想了。我记得在抗日战争道路上,我看见多少如霜的白骨,我看见多少红血成河。
经历过当年生死的人啊,你们的灵魂没有飞散,你们也许早已悄然逝去,你们也许活到今天:日本军国主义的罪恶史是千千万万年也不能抹杀的呀!
今天,天晴气朗,日月光辉。
不过,每年这一天,在心灵里唱的歌都跟往年不同,因为展望世界到处风云变幻、烈火熊熊,人的生命像玻璃碎片一样纷飞,人的岁月像流水一样横流。靖国神社里烟雾缭绕,罪犯幽魂,神气复活。世界啊!你让我活到这样老年,为了让我多一天蒙受痛苦,多少年前的耻辱、悲痛、仇恨,刺痛着我的心。我唱着心灵里的歌声,我流下了眼泪……
2001年9月18日(附图片)
原载《讽刺与幽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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