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方有片寂静的墓地
第11版(国际副刊)专栏:外交官亲历
远方有片寂静的墓地
张志国
1987年4月,正是万象街头凤凰树花开得红红火火的时节,在等待了10多年之后,我终偿夙愿,在老挝政府的专程安排下,前往川圹高原去祭奠血洒在那片土地上的战友。
飞机降落在丰沙湾镇的简易机场。这个小镇40多年前曾名噪一时,富马亲王把他的合法政府设在离这里不远的康开,苏发努冯亲王的爱国战线在这里建立了总部,而万象的文翁亲王在美国支持下,仍称他的政府是老挝的“合法政府”。三个亲王两个政府展开了长达十几年打打谈谈的战争。根据中老双方的建交协议和富马亲王的建议,中国政府在丰沙湾镇建立了外交代表机构——中国经济文化代表团。如今踏上这片土地,有一种重归故里的感觉,抬头望去,满目青山依旧,只是战争已把地面上可以称为建筑的一切洗劫一空,昔日繁华的小镇也已荡然无存,只留下寂寂荒野和处处弹坑。
我们由本塔副省长陪同,直奔康开五位烈士的墓地。车在路边停下,我屏息举目,试图找回往日的记忆。公路的一侧是平坦的缓坡,下面就是南立河。趟过没膝的野草,几堆土丘呈现眼前,这就是高云鹏等五位烈士的墓冢,几块刻有烈士名字的石碑静静散落在荒草之中。面对这一景象,我心凄然而泣,强忍着泪水把墓碑一一扶起,将带来的红玫瑰摆放在碑前,再将一樽故乡的清酒洒向荒丘。
一抔黄土埋忠骨,几酹清酒奠英魂;莫作天涯万里意,溪边常有故园风。我默默在祝悼,愿战友孤独的灵魂不再孤独。草间清风瑟瑟,河边流水淙淙。站在墓前的寂静里,许多往事浮现心头……
那是1961年底,代表团刚刚把驻地安顿好,又有新同志到来,他身材略显单薄,有副白净、质朴的面庞,一双明亮的眼睛透着稚气,这就是高云鹏,全团属他年龄最小。
那时我们的生活紧张而又清苦,战争的硝烟还未散尽,隆隆的炮声不时滚过大地,少数土匪别动队还在进行骚扰袭击活动。我们住的是军用帐篷。高原的气候夜晚冷如冰霜,白天又炎热难当。没有电,就用墨水瓶自制煤油灯。除日常繁忙的工作外,还要自己养猪种菜,挑水打柴。云鹏长得虽然瘦弱,但样样活抢着干。每月30多元的生活补贴,我们都舍不得花,攒起来以备“大用”。一次我去万象出差,云鹏倾其数月的积蓄,让我帮他买块手表,因囊中羞涩,不敢问津名牌,只好买了块杂牌表。他戴上后那副喜孜孜的神态,我至今难忘。
当时我们都值梦的年华,云鹏告诉过我,他曾多么想读大学,好好充实自己,然而还是服从了组织的安排来到老挝,最后又步履匆匆、无怨无悔地走上了不归之路。
云鹏牺牲的那天,川圹高原的天空一碧如洗,五星红旗在代表团驻地迎风飘扬。负责监察、监督停火的国际委员会乘坐的直升机刚刚离开,几架美制T28型战斗机突然飞临小镇。大家迅即离开办公室跳进附近的掩体。刹那间,随着几声地动山摇的巨响,驻地的山头顿时烟尘弥漫,碎石乱飞,飞机向不设防的外交代表机构肆无忌惮地空袭。就在这轮空袭后沉寂的瞬间,云鹏从壕沟跳出奔回办公室,原来,他突然想起还有几份文件放在桌子上。神圣的职责呼唤他年轻稚纯的心,必须回去把文件藏好。就在此时,又一轮空袭开始,炸弹呼啸着从天而降,代表团的馆舍在轰鸣的爆炸声中顿时倒塌,冲起滚滚烟尘,当一切重归沉寂,云鹏却再也未从瓦砾堆中走出……
几年后,代表团中的另几位同志在下乡救治老挝病人的归途中,不幸被美国飞机发射的导弹夺去了宝贵的生命。这些战友,没有轰轰烈烈的伟绩,却用自己短暂的生命,为“青山处处埋忠骨,何必马革裹尸还”作了最平实的诠释。
因当天必须返回万象,在老方陪同的催促下,我们匆忙告别墓地。就在登车的瞬间,一阵如丝的细雨夹着阳光,飘然洒下。细雨落在地上,轻尘绝迹,草木青青;打在脸上,似春风般凉爽,轻柔。我突然感到,这是战友们的泪雨在飘飞,是对祖国亲人送别的依恋,还是孤独的凄怨?当我们登机准备返回万象时,又飘来一片致雨的云,迎着高原的斜阳,洒落下无数条明亮的银丝,这次雨来得更急更大,仿佛带着一股浓浓的激情,把周围的山野幻化成一片迷离朦胧的天地。飞机顶着风雨直上蓝天,我的心感到强烈的震颤,深深的、难以化解的悲哀围绕着我……
流逝的岁月早已把浮华世事化作了过眼云烟,唯有那场太阳雨恒久地敲击着我的心扉。我想,今天正在享受生活的人们,应该永远不要忘记远方有这样一片寂静的墓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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